Forest。

我有一万金。

候鸟。

【给两个喜欢我的小可爱,谢谢喜欢哦! @逾鸟  @404 NOT FOUND

一.

“您好!”男孩的声音涟漪般漾开,语调轻快如春天的云雀。

“……你好。”Erik迷糊地躺在床上,他缓慢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回应不知名的问候。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掀开被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剧烈的起身动作让他眼前一黑,也带来或多或少的失重感。他揉了揉眉心,挨着床头坐下。

那是什么?Erik惊诧于刚才梦似的声音。它清脆着,分明着,很显然不是幻觉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等到眼前恢复清明一片,他掀开被子,连鞋也没穿就走下床去,灰绿色的眸子将自己的房间里外看了好几次。

墙上时钟的指针滴答着滑过。01:52。Erik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道路上温暖的橘色灯光透过落地窗跌进来,一只蛾子漫无目的地飞。街边不知哪家旧商店还播放着奥黛丽赫本弹唱的《Moon River》,歌词断断续续的。这一切看上去正常极了。

“真是见鬼了。”Erik拉上窗帘,懊恼地揉乱头发,探究无果的他走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那个声音。Erik想着。他这几天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臆想出本就虚无的东西来。

他放下杯子,凉水润进喉咙抚平他躁动的思绪。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和那个奇怪的声音让他此刻睡意全无,况且临近月末,还未准备的工作报告和公司即将到来的春假的待定计划也让他时刻烦心。于是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打开了电脑,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把上月的数据汇总、计算、精简,一大堆繁琐冗杂的阿拉伯数字很快整洁有序起来。然后他把这些数据在电脑上绘制成图表,这实足花掉了他大量的时间。之后他开始撰写文本,那些专业术语和晦涩名词估计又会占用他一个多小时。做完后保存文档,再把春假规划的资料收集一下,最后睡觉,有两个小时,差不多了。他在心里计划着。

03:37。Erik的文本只剩下结尾部分,但他决心关掉电脑回到床上去,大量的脑力消耗和生物钟的力量让他此刻昏昏欲睡。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在下午第一节的物理课就着老师的催眠曲和高高垒起的书本睡得昏天黑地。

他打着哈欠,缓慢地走向床铺,然后任由自己的身体栽向被褥。

“您好。”那个不知名的声音又突然出现。

这句话的作用是极大的,Erik因此完全清醒过来。他睡梦中的脑子再迟钝也微微了解了现在的事实——他成为了“宿主”。

二.

死亡,是人们心中永恒的话题。自伊甸园的禁果开始,生命火星似的在大地蔓延。亚当夏娃结合、繁衍、老去,他们留下我们——男人和女人——以延续他们生与死的使命。

没人希望死亡,也没人能承受“被遗忘”这样的事情。秦始皇几乎倾尽一生都在炼制长生不老药,西周的权贵在死后家中女眷都被要殉葬以求别人陪同他的死亡。而现在,人们最后的安宁依附在一小块墓碑上。

社会在向前发展,人们的身体机能缓慢地进化,大概能活得久一些了。而同时,我们的精神意识也在静悄悄的变化。有人曾去看心理医生,他述说自己的苦痛,他说他的脑海里住进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那个人侵占他的脑海,扰乱他的记忆,窥探他的内心,甚至想代替他。心理医生最后让他少看一些科幻小说再给他开了一大堆药。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件臆想事故,但直到一年前“精神代替”的案例——一个七岁的丹麦小姑娘用意大利语与别人谈论区块链和单倍体——才让人们正视这类现象。那时他们才意识到:噢,原来我们的思维已经进化到更高的程度了。

Evolution。

垂死的人将自己的灵魂剥离出损坏的躯体,鸠似的入侵别人的脑海,妄图获得永生。人们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他们默认了这种行为——人们内心深处都是渴望永生的。

而永生是孤寂的,无数的小说、电影都那么描述——“他不老不死,家人朋友都不在了,没人知道他。”但人们无法去考虑之后的孤独,他们只想现在,就现在,活下去。

活下去。

就这因为样一个念头,“寄宿”事件在无可抑制地悄悄地发生,或许你会在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哪个不吃辣的朋友开始迷恋小米椒,你问他怎么开始吃辣的了,他则笑着告诉你自己想换换口味。

荒诞。Erik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人类的进化还不足以让现实世界出现电影里的情节,这些都极有可能是有心人编造出来吸引大众眼球的。那一类有变化的人或许是心血来潮试试新的东西,而那些说着自己脑里有其他人的人,则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信,长久以来他所坚信的事实在他面前崩塌了。一个人,一个男孩子,寄宿在了他的脑海。

“您好啊,先生。”那个声音说着,语气礼貌且恭敬。

Erik有些迟钝地回答了他,“……你好。”说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听起来这个“寄宿者”很是友好,但之后呢?他会不会在自己意识薄弱的时候代替自己,而他自己就悄无声息地死掉。

“您放心吧。”男孩子笑着吐露他的想法,“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的。侵占。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那可说不准。”Erik坐起来,背靠床头,他努力地去适应现在的情况。“我想你也是知道那些案例的,无数的人被寄宿,然后被侵占。”

“的确,我见过许多类似的新闻。”男孩回答说,“但是听说总没有亲身经历的好。”

“就拿我自己的来说——我的母亲在死去后,住进了我的脑海。”Erik听见男孩这样说,“我开始以为我会死掉,凶手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没有,并没有,先生。我的母亲在我脑海里居住着,她同我讲述了她这一生的故事,她告诉我她有多么爱我,爱我的父亲和妹妹,爱我们所有。七天后,她消失了。”

“后来我才知道。寄宿者可以寄宿,也可以离开宿主身体,转世投胎。”

“我很抱歉。”Erik支吾着说。

“不必这样,先生。她还活在我心里呢。”男孩的语调趋于平缓,“然后呢,您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的发生了。况且,”男孩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令人惊讶的事情,“我还没有死。”

“没有?”Erik惊诧地说,然后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再次说了声抱歉。“可是人们不都是在临死的时候才转移灵魂的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男孩有些失落的说,“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生病在医院后,意识就止不住地在身体睡着时飘出来,最开始我感到很新奇,也借着别人的视角看世界,但后来我发现,我回去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我的妹妹告诉我,医生说我那些‘不在’的日子是病情严重导致的短暂昏迷。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

“说真的,你有些绕晕我了。”Erik扶了扶额。

“很抱歉打扰到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希望快点回去,昏迷太久的话我的妹妹会担心,所以请您见谅。”男孩说。

“没什么。”Erik摆摆手,“可你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呢?像你之前说的,你的母亲自然地轮回了——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她或许是达成了某种心愿,因此没了执念牵挂。但是你呢,孩子,你的生命还没结束,却意外地在别人的脑海中居住了一段时间。”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男孩告诉他。“直到有一次,我借着一个在图书馆的女孩子的思维,查看了精神领域的书籍,这才大概了解了一些。我或许是被困在你们记忆的某个断层区,如果你们想不起来的话,我就会一直被困着。但一般你们无法自主想起来。于是为了出去,我开始学着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探索我所在的记忆区,帮助你们想起来。然后,我就能回去了。”

“那这么说,只要我想起来某块缺失的记忆,你就能离开我的脑子了?”Erik说,他听见男孩告诉他是的,“那你该怎样帮助我想起来呢?”

“闭上眼睛,先生。把心放平静。”男孩说。

Erik闭上眼睛,努力地使思绪平静起来,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他的思维,潮汐般拢住他。接着他在男孩的提醒下睁开了眼。

四周是一片漆黑,雾状的东西缠绕着他。有零碎的片段闪过。太快了,Erik没有抓住。

“往前走,先生。”男孩开口。

“你不必一直叫我‘先生’‘先生’的。我有名字,Erik Lensherr。叫我Erik就好。”Erik边走边说,然后他看见了路尽头的男孩。

他有着柔软的棕色短发,眼睛蓝蓝的,很是澄澈。蓝白条的病号服似乎大了一个号,笼罩住他孱弱的身体。他温和地笑着,站在Erik的面前,对他说,“您好,我是Charles Xavier。很高兴见到你。”

“嗯。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这里都是这样的吗?一片漆黑。”Erik问Charles。

“当然不是。”Charles回答他。“这里只是你的记忆断层区。”

“断层区?我缺少了什么?”Erik问他。

“我也不知道。”Charles耸肩,“这就是我要干的——利用你生活过的过去、现在,让你的记忆形成一条完整的链,然后我就不用在这里充当联系的媒介。”

Erik点点头。“那么其他地方……”

Charles笑着,手一挥,四周不再是黑暗了,无数的星光渗进来,Erik感觉自己现在身处银河。一些萤火虫似的光晕围绕在他身边,Erik伸手接住一个,然后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清楚分明。

春天是很明媚的,海德尔堡的春天更甚,十几岁的他和妹妹坐在门槛上,看着大雁往北飞。

Erik恍惚着从那短暂的回忆里出来,抬头望着,四周布满了点点光晕,它们汇成星海,和宇宙一样浩大。

“这些是……我的记忆?”他问。

“对的。”Charles看着他,“这些都特别美丽。但是呢,”Charles话锋一转,他打了个响指,四周就又变成黑暗。“你的这个断层区,不知道为什么,我探索了好久,仍然没有什么进展。”

“之前的情况里,我可以回顾着人们的其他记忆,联系着逐渐修复空白的地方,然后把那些记忆自然的增添在记忆海里,不让那些人发觉。但是,Erik,我看过你的一些回忆,却始终无法填上这一块。”Charles的语气微微凝重。

“就好像,这一块已经被完全抹除掉,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以,以往都能顺利回去的我不得不和你联系。”

Erik也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脑子里还大有文章,这一发现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Charles看出了他的呆滞,他拍拍Erik的肩,说,“那些记忆都很美好,Erik。我想这一部分也是。你会想起来的。我坚信。”

“谢谢。”Erik对他报以一个微笑。Charles看着他眼眸间的疲惫,不再说些什么。的确了,Erik本就熬着夜写报告,再加上刚刚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的出现,他的思绪一定很累了。Charles思考着,最后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会。至于这件事,之后再谈吧。”

Erik点头,闭上眼睛,把心放平。

“一会见。”

“一会见。”

三.

“这个月我们的业绩上升了2.1个百分点,是值得表扬的……”

“可滋可滋可滋。”

“但是呢,我们仍然收到了一份投诉,这个人已经连续三个月坚持不懈投诉我们了……”

“吱吱吱吱吱吱。”

“抛开上面那一点,总体看来,我们这个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大家都很棒……”

“咕噜咕噜咕噜。”

“行了!你能别吃了吗?”Erik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从早上他醒来开始,Charles就不知道怎么了,改变了他凌晨时淡然的态度,一直催着他请假回家以便找回记忆。

你怎么了?Erik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想快点回去。Charles的语气似乎有点虚弱。

别急,马上就是公司的假期了。Erik回答。

哦。Charles悻悻然。

而现在,他在自己脑海里不停地吃东西,明显就是在报复自己推迟了他的回家旅程。

Charles无奈地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pocky。与此同时,坐在Erik旁边的Azazel颤着手举起了藏着的曲奇饼干。

此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他们。Emma朝两人翻了个白眼,Angel则吐了吐舌头幸灾乐祸地看着。

台上的Shaw合上了文件夹,语气冷冰冰的,“会议就到这里,其他人可以走了。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

Erik无奈地跟在Shaw的身后,他听见Charles说着抱歉。没什么了。Erik在心里回他一句。

宽敞的办公室里,Shaw闲适地坐着,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说,“Azazel。”

被率先点到名的Azazel激灵了一下,“是的,我在。”

“以后会议室里不准再吃东西。就这样,你走吧。”Shaw说。

Azazel听见这些,感谢了老板的大恩大德后离开。

“我以后也不会在会议室里大声喧哗的。好了,我走了。”Erik在Azazel走后这么说。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Shaw叫住了他。

“Erik,”Shaw对他说,“你至少还得叫我声叔叔。”

Erik不露声色地嗤笑一声。

Shaw是他母亲的朋友,在他的父亲去世后帮过他们家一段时间。但就算是这些,也决不可能让Erik对他感恩戴德。他本来就不喜欢Shaw,各种意义上的。Shaw的眼神始终都是阴冷的,他和你说话时,你会感觉到蛇信子缠上你的听觉。更何况两人三观不合,Shaw说Erik需要进一步的沉稳,而Erik则厌恶他的世故与圆滑。这个看起来就像是会在你背后捅一刀的男人,怎么就成了他的上司呢?Erik止不住地想。

“希望那件事没有影响到你。”Shaw说。

“我忘了。”Erik不咸不淡回他一句,然后直接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了头。

“我要请几天的假。”他说。

“我们马上就是假期了,何必要现在请?”

“急事。”Erik说。“公司的假期我可以不休。”

“算了。”Shaw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没必要和你计较几天时间。早去早回。”

Erik没回答他,径直走了。

“你怎么又突然要请假了?”Charles止不住笑意地在他脑海里问了一句。

你听听,你听听,这个人明显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Erik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可不想某个人下次再在我脑子里吃pocky和啃西瓜。况且,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Charles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四.

Erik登上飞机,找到自己靠着窗的位置后走过去坐下,接着闭上眼睛,利用Charles留给他的精神链接进入他的回忆海。

Charles此刻正在一片星光里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双手虔诚地托起一个光点。感觉到动静后,他睁开眼睛,手也下意识地藏在背后。

“Erik你来了啊。”Charles抽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试图缓解尴尬气氛。

“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记忆,”Erik快要被他的小动作逗笑,“我并不介意。”

“好吧,算我多心。”Charles站起身来,,四周的记忆因为他的动作而上下浮动。“我们估计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呢?”

“四个小时左右。柏林到海德尔堡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哦哦。”Charles点点头,他看着Erik的侧脸,尝试着开口,“那个,这段时间里,你介意和我谈谈你的过去吗?”

Erik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之前我尝试过建立回忆链,但还是失败了。我想,单方面的‘联系’是行不通的,我还需要你关于那一部分的一些碎片。然后,找到粒子媒介,建立完整的链。”Charles说。

“但,你之前也说过,我的那一部分记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Erik提出疑问。

“那是我的‘不完全说法’。”Charles强调。

“好吧。‘不完全说法’。但是,谈论这个的时间,能延后一下吗,Charles?”Erik说,“我现在更想谈一谈我的想法。”

“好吧,你要谈什么?”Charles摊手。

Erik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坐了下来。Charles看着他的动作,也坐了下来,双臂环着。

“说真的,Charles。你为什么那么着急回去?”Erik问道。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Erik。”Charles瘪瘪嘴。“我的妹妹、我的朋友都在等我。”

“我想我需要把话更明白一些了。”Erik偏过头看他。“你现在在医院里的身体病重着,为什么你还会急着回去,而不是抹杀我的意识,直接代替我,获得一具更健康的躯壳?”

“所以你还是在担心‘侵占’的事啊。”Charles笑出声,但他又立刻停止玩笑,对上Erik的眼睛。

Erik努力地移过自己的视线,“首先 我并没有担心‘侵占’的事。其次,我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哦好吧。”Charles抿了一下唇,“让我依次回答你的问题吧。”

“第一呢,我急着回去见我的家人。人这一生,要干许多令自己后悔的事,让别人等太久就是其中一件,所以我急着回去。第二呢,Erik,无论我在谁的脑海里,总统还是乞丐,我都不会去占据他们的身体。”他看着Erik的眼睛,神情认真。

“因为我们都将死去。终有一天。躯壳,也就只是躯壳。”

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地从Charles口中说出,似乎还带上了他肺里温柔的空气,和Erik那些记忆一起发酵成一种不知名的沉淀的感觉。

“如果我是你的话,则不会抱着‘人终有一死’的态度。我会努力活着,不计一切。”Erik表达着他的看法。

Charles有些愣住了。这几天他一直努力地回顾Erik的记忆,他发现那些都是生活中的琐碎记忆,很正常,但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Erik这么说。他思考着,把自己的目光放到更远处。

“或许我们都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Charles辩解,“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死亡——伴侣、父母、朋友、宠物。但是我们并不会因此消沉下去。我是说,我们会变得更强大,会更努力地去爱周围的人,同时,不再惧怕必然的死亡。”

Erik听完Charles的一切,没有去接话茬。Charles以为气氛要沉默起来的时候,Erik突然站起身来。Charles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肩,一颗记忆飞过来,他意外用指尖点了一下,两人周围就变了画面。

你见过雪吗?见过。但你一定没有见过这里的雪。白茫茫一片哇,却又不冷,玫瑰热烈地开着。Erik和妹妹Ruth在被掩盖的草地上奔跑,他们捏一团雪互相打着,疯了一会就在阶梯那里坐下。

真漂亮哇。Ruth说。

的确。Erik点点头。但这里的雪一直都这样,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柏林吗?Ruth问他。

不。Erik摸了一下Ruth的头发。柏林是更远的地方,不是更高的地方。

哦哦。Ruth点头。我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们得有梦想。Erik说。

我的梦想就是待在这里。Ruth回答。哥哥你呢?

我?我不知道。

去柏林吗?

或许吧。Erik的双手撑在后面。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Ruth问。

当然了,你们在这里我就不会走远。Erik低下头吻了吻Ruth的额头。

过来,孩子们。Edie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她扬起手中盘子,里面是刚烤好的蓝莓松饼。

两个人朝母亲跑去。画面逐渐模糊。

Charles从回忆里出来,他明显看见Erik的眼睛有点红。

“她很可爱。”Charles说。“她现在在哪?”

“在家。”Erik回答他,而后故作轻松地深吸一口气,“我先走了。那些事到了再说吧。”

说完他睁开眼睛,现实世界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窗外云朵绵延开来,Erik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会努力活着,不计一切。

五.

Erik下飞机后拦了一辆计程车,慢慢悠悠向自己的小村庄驶去。Charles此时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在后座坐着,眼睛往车窗外看。他有多久没有回来了?两年?四年?七年。海德尔堡的空气还是很清新,没有柏林的黏腻。他做梦的时候时常梦见他的家,那座木色的房子浸在云水绿里,他梦见他的朋友,他的同学,他的母亲和妹妹,然后他坠落般惊醒,周围变成霓虹光。

而现在,他又回到这里了。看,那棵老白杨,他小时候还在上面荡过秋千,秋千绳现在还系在上面呢,可惜已经烂了。这条河的水已经没有以前干净了,以前的冬天,从冰面上还可以看见水下游鱼。

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柳絮般笼住他。

车身一顿,打断Erik的回忆,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那座在他记忆里的房子,那些关于它的黑白画面,此刻鲜活起来。他走到门口,矢车菊在他脚边开得明媚。

打开门后,灰尘扑倒他脸上,Erik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平复后,他走进去把行李放在桌上。

这里本该有四个人的。

“我想你应该打扫打扫。”许久没开口的Charles说。他先是在Erik脑海里建立着把断层记忆联系起来的精神通道,但他感觉到了Erik隐藏的悲伤情绪,因此开口转移话题。而且,他也透过Erik的视野看见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Erik说过他妹妹在家,现在看来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我会的。”Erik说。

Erik理了理袖子,从潮湿的地下室拿出扫帚和一块还不算脏的布,开始清洗他的记忆。

房子不大,但有两层。这里很久没人住了,东西少得可怜。灰尘与蛛网在年岁里占据了它,把之前的温馨挤到一边儿去。

桌子上摆放着一张照片,看起来很旧了。Erik打扫着,看见它后拿了起来,手指抚开灰尘。

一个红发的温柔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而她则被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拥在怀里,Erik站在他们前面,笑得灿烂。

Erik看着它,本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嘴角一抿,没有开口。以前他遇到什么都会很兴奋地告诉他的家人,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他喜欢上了抿唇。这个动作多简单啊,只需一分力,就能将两片唇抿紧,把那些他想说出来的话通通葬在肺腑里。

他沉默着打扫这里,结束时已经天黑了,他胳膊酸痛,走进浴室洗了个澡。Charles还是没有说话,他或许是在寻找修复的办法。Erik想着,没有去打扰他。

这里夜晚很凉爽,Erik洗完澡后凉风往他怀里钻。他走到床边的书桌上,就那样坐了上去。

他以前总是这么干。母亲Edie总笑他“不干寻常事”,那也没能阻止他。他还是吃完饭后坐在那,借太阳光读书。

他照着记忆拿起一本书来,是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那是他妹妹最喜欢的书。他随意翻开一页,书页上是花花绿绿的插图,爱丽丝正跟在小兔子身后。

他打扫完已经很累了,此刻没有心情读下去,于是他就斜靠着墙闭上眼睛。

“有一天爱丽丝走到岔路口,看见一只柴郡猫坐在树上。”Charles的声音突然响起,Erik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闭着眼。

“‘我该走哪条路?’她问。”

“‘你想去哪?’柴郡猫问她。”

“‘随便哪里都可以。’爱丽丝回答。”

“‘那么,你要走哪条路也随便。’柴郡猫说。”

Charles的声音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Erik感到困意涌上来,他渐渐睡着了。但是过了一会,他就睁开了眼,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Charles悄悄地占用了Erik的身体,他走下桌子去,往那张照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它。

“快过来站好,Erik,不要玩球了。摄影师先生已经等急了。”一个女人这么说到。

“好的妈妈,马上。”Erik把手中的篮球放下,手上沾的灰在身上拍了几下,跑到母亲那里去。

Edie微笑着看着她,她抱着孩子,仍然腾出一只手理了一下Erik的头发,又接着整理了她丈夫的领带,然后端庄地站好。

“咔嚓。”

Charles从回忆里出来,一颗光点正在他掌心浮动,然后缓缓融入Erik的身体。

“真是意外收获啊。”他想着,把照片放下,走到床上躺着。

“不错的开端。祝我们顺利。”他在闭眼前这么说。

六.

第二天Erik睡到了自然醒,Charles在他醒来后异常开心,“Erik,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Erik直接问他。

“走下床去,去地下室那里。”Charles说。昨晚他回到精神世界后花费了一些时间去探索这个房间,光是这样一座小房子就费了他够久时间,比他借用别人身体要不方便得多。不过努力没白费,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大概会和昨晚的相片一样有意想不到的功能。他打算一点一点告诉Erik——人的脑子同时接收大量信息可是吃不消的。

“神神秘秘的。”Erik嘴上这么说,还是啃着面包走去了地下室。

“左拐左拐。”Erik往左边走去。

“最上面那个箱子。对,就是它。把它拿开。”

Erik照他说的做,然后他看见了一辆旧的自行车。

“……这是Ruth十一岁的时候我买给她的。”Erik说,他走上到房子外面,把自行车放下。

“还能用吗?”Charles看着这个过于老旧的自行车,有些疑惑地开口。

“车链有些松,不过不要紧。至于那些生锈的,我去弄点油来润滑一下。”说完他叮叮当当地弄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调试了一下,就骑了上去。

他沿着屋旁的小路骑行着,两边是微微起伏的草丘,绿色绵延下去。风从他的耳边、他的发梢溜过去,带来雀鸟的啼叫。

Erik的心里升起少有的快乐,不怕死地把手脱离了车把,自由伸展开双臂。他的心绪渐渐放远,于是接着在一个石子的阻挡下,他和那辆自行车一起跌进草丛里。

这一摔简直把他摔懵了,他听见Charles的笑声在脑海蔓延开来。

“一个面包没吃够。”Erik试图解释,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就和Charles一起笑了。

“让我试试。”Charles说。“闭上眼睛。”

Erik有些犹豫,他思考了半分钟,最终还是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Erik”温和地笑笑,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久违的阳光在照射在身上。他拍掉身上的灰尘,骑上去,四周变化了景象。

他感到车子后面沉了一点,回头看见一个小姑娘正抱着他,感觉到“Erik”的动作后,她抬起了头。

专心点,哥哥,你会摔倒的。Ruth说。

好的。“Erik”摸摸鼻子。

然后他双脚蹬起来,自由、快乐,他感觉到Ruth的头靠着他的背,手环得紧紧的,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Erik”停下来,让Ruth坐在前面,自己则在后面扶着车尾。

小心一点,掌握好平衡。这没什么难的。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他说。

Ruth点点头,在“Erik”的帮助下缓慢骑行,她的学习能力很强,摔倒后也不哭闹,然后她骑得越来越好,最后一次“Erik”甚至悄悄地丢开手,然后Ruth就往远处骑走,他在后面跟着。骑了一会,Ruth停下来,把自行车骑回到“Erik”面前。

我学会啦!她大喊。但我还是想让哥哥载我。

当然。“Erik”捏捏她的脸,让她坐稳。

后座变轻,Charles停了下来,一个光点出现,又飞进Erik的身体。

Charles笑了一下,闭上眼睛,Erik的思维重新回来。此时他感觉他的脑海充实了一些。

“看你骑得挺开心。”他说。

“当然了。”Charles说,“我可是好久都没骑车了。自从我在医院躺了那么久,身子骨都发软了。”

Erik“嗯哼”一声,然后Charles说,“去那边一下,Erik。你的右手边。”

Erik往右边看去,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经常荡秋千的那颗白杨。

他走过去,手抚上老旧的树干,秋千绳子垂在一边。

“让我来试一下吧?”

“什么?这个已经不能用了。你看 木板都朽了。”

“没关系,让我试试。”Charles眨眨眼。

Erik闭上眼睛,睁开眼后他爬上了树。

小心点。Ruth说。

我会的。“Erik”抱着巨大的树干,摇晃着走在树枝上,坐了下来,两只脚在半空荡着。

我也想来。Ruth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Erik”跳下来。这很危险的,你还太小,不行。

Ruth泪汪汪地看着他。

好吧。他摸摸鼻子。我有其他办法。然后他在妹妹的注视下跑进房子里,拽出一条粗的麻花绳和一块大木板等东西来。

我们可以做一个秋千。他把手中的东西举起来。

好耶!Ruth跳起来。

他们花了一下午,终于把秋千弄完工了。Ruth坐在上面,“Erik”负责推她。她荡了一会,就跳下来。

哥哥也来!她说。

好的。“Erik”说。他直接站在木板上。我自己来吧,你推不动我的。说着他摇晃双脚,秋千晃悠出弧度来。

接着他越荡越肆意,身子几乎要飞出去。

哥哥小心点。Ruth说。他的话音刚落,“Erik”就飞落下来。

Erik的思维回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草地上,屁股微微地疼。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自己干坏事让我承受疼痛的人。”他开着玩笑。

“抱歉。”Charles吐吐舌头。“中午了,我想我们得吃点什么。”

“走吧。我有面包。”Erik无奈地说,“还有,之后你如果要借用我的身体,直接用就是了,不必再征求我的意见。”

“诶?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Erik。”Charles欢呼着,Erik在他高兴的声音里走进房子。

七.

下午Erik没有再出去,他和Charles一起看完了两本书。

夜晚降临地缓慢,Erik吃完东西时,Charles说话了。

“Erik,走到二楼去。去你妹妹的房间。”他说。

“你又发现什么了?”Erik说,走上楼去。

他走进去,环顾了一下。

“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啊。”他说。

“‘看上去’。”Charles回答他,“去中间那块地板那,对,颜色比较浅的那一块。然后,撬开它。”

Erik耸耸肩,借用了一下水果刀。

打开后灰尘飞出来,Erik捂着鼻子扬了扬手,一把吉他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然后拿起纸条看了看。是他的字迹。

【Ruth生日快乐!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公主!——Jakob、Edie、Erik】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Ruth写上去的。

【啊啊啊啊啊我爱死这个礼物了,爸爸妈妈哥哥我爱你们一辈子!】

“原来在这里啊。”Erik把那把吉他抱在怀里。“这是Ruth的十四岁生日礼物,我和父母一起送她的。”说完他拨了一下,飞出的音符有点乱。

“你会弹吗?”Charles问他。

“不会。Ruth会。”他说。

“嗯哼,我会。”Charles这么说着,Erik听见后闭上眼睛。

Charles拿起那把吉他,擦干净它,然后走到书桌那去,学着Erik的样子坐上去,然后他拨动了弦丝。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很好听,Ruth,你弹得很好。“Erik”鼓起掌,赞扬他的妹妹。

谢谢。Ruth回答他。哥哥也来弹吗?

不了。他摸摸鼻子。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呢,就像你教我骑车一样。她说。

你还记得呢?“Erik”笑出声。

当然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Ruth冲他笑。

于是他走过去,把Ruth抱在怀里,任由Ruth摆弄他的手。

手不要崩得太紧了哥哥。她说。放轻松。对,然后左手摆在这上面,右手不要闲着,放这里。

然后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面,两个人一起断断续续地弹完一首简单的《小星星》。

“没想到你居然会弹给小孩子的歌曲。”Erik说。

“孩子们的歌更纯真快乐。”他回答。“这会让你的思绪平和,更容易入睡。”

“的确。”Erik耸耸肩,“我有点困了。那么晚安?”

“晚安。”

八.

第二天Erik一大早就被Charles叫醒,叫他到书桌那里去

“整理一下你的书,有惊喜哦。”他说。

Erik点点头。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Charles时不时叫他去哪里找出点什么。

《霍乱时期的爱情》、《洛丽塔》、《王尔德童话集》、《我们一无所有》……Erik看着他以前的书,终于在里面翻出来一本笔记。

“在这里?”他很惊奇。“我还以为丢了呢。”

“我开始也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个,最开始我都掠过了这些书,只是后来实在无聊,一本一本探索了一下,然后发现了这个。”Charles语气雀跃。“翻开看看?”

“好。”Erik拉开椅子坐下,笔记被翻开。

第一页上,一个小婴儿的照片贴在上面,她被粉红色的布包裹着,睡得香甜。下面是Erik的字。

6.1。
我的妹妹满月了!她真可爱啊,我把手放在她嘴边时她还会咬我呢,痒痒地……像只小奶猫。我爱她!我要一辈子照顾她!

第二页上,是一大束花的照片。

7.7。
今天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爸爸回家后送给了妈妈一大束红玫瑰。天呐,妈妈当时脸立刻红了,比玫瑰花还红。我的小妹妹也笑的很开心,我们一家人开心极了。

第三页上是一个蓝白色的音乐盒。

4.2。
感觉好久没写了呢。的确……都半年多了。我每一天都和家人生活地很幸福,而这本《幸福回忆录》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于是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记下特别重大的事,虽然我感觉每一天的事都很重大。

今天呢,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送了我一个音乐盒,打开后里面有动听的歌呢。他们为我做了蛋糕,我的朋友也送了我其他礼物,我感觉自己特别幸福!我爱所有人!

……

Erik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稚嫩的文字一点一点变得成熟 然后他翻到现有的最后一页。

照片上他明显是喝醉了,头上戴着生日帽,被扒得精光摆成个大字,手上还比着个“V”,周围的朋友们笑得一脸灿烂,后面的横幅上写着:祝Erik十八岁生日快乐!

而下面不再是Erik的字。

啊哈哈哈哈哈,今天Erik十八岁了,是我们中最先成年的那个,我们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我悄悄地把照片拍下来,贴在他日记里,还写了这么些话。不知道他看见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嘿,Erik,你现在看见了吗?——伟大的Emma Frost。

Erik看完的一瞬间关上了笔记,神情冷漠。

“我刚刚查看你的记忆去了,什么都没看见。”Charles的声音响起。

Erik本来想圆过去的,结果他叹了口气,又把笔记翻开,“算了,我还是别自欺欺人。”Charles爽朗的笑声在脑海里回荡。

那一页之后就没有了,那天之后的他没有再写过。Erik看着这个,意外地从刚才的欢乐陷入沉默。

“试着写下什么?”Charles开口。

“你来吧。”Erik出乎Charles意料地说,他闭上眼。

Charles拿起一支笔,犹豫着要写什么。然后他把笔放下,坏笑着在草稿纸上扯下一点小边角,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用透明胶把最后照片上的某个地方遮了起来。

“……”看着他动作的Erik没说话。

然后他又拿起笔,斜着笔尖开始涂抹,一幅简单的画面很快出来了。画面星星点点地,是Charles想努力营造的星空景象。星空下,Erik站着,Charles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是无数光点。

然后他开始写。

4.30。
之前的我过得很快乐,有妹妹和爸爸妈妈,还有一堆爱我的朋友。之后我生病住进了医院,我的家人们都照顾着我。我还是很快乐。

直到后来我的灵魂飘出来旅行,遇到了Erik,我意外地没能回去。于是我和他交流,决定回到他家乡帮助我回家。

我们这几天过得很充实,一会骑自行车,一会弹吉他。我已经完全把Erik当成了朋友,不知道Erik怎么看的。Erik,你也把我当朋友吗?

抛开这个问题,我可能要说些其他的了。我希望找回记忆的Erik能快乐,像以前一样。那些记忆很美好,我见过。我希望我所关心在乎的人都能幸福着,无论何时何地。

最后,我希望我能顺利回家,Erik能回到自己的生活。

“你要写些什么吗?”回到精神世界的Charles问。

Erik看着Charles的字与画,说,“不用了,这就够了。”

“另外,我也是。”

Charles笑起来。

九.

时间过得很快 他们在这里又度过了额外的三天。这些时间里,他们的关系更好了。

但,Erik始终关心着Charles探索记忆的进度。他想Charles能回去,也想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但是Charles在这些天里根本没谈这些,这令Erik有些心急。下午看完书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Charles。”他说。

“怎么了Erik?”

“没什么……就是,我的记忆修复得怎么样了?”

Charles呼出一口气,“不要心急,Erik,一切都会好的。”

Erik明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安抚和敷衍,不再说什么。他想站起来去放书的,但眼前突然变了画面。

太阳在缓缓落下,像凋谢的向日葵。云被染成橙色,一派温柔地绵延万里。Charles站在那片暖色调里微笑着。

“我将外面的景色映射到你的精神世界了。”他说,“很美丽对吧?”

Erik点头。

Charles接着说,“过来Erik,躺下来。”

他不知道Charles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他看见,Charles低下头,捧着他的脸,柔软的发如绵密的藻触到他的脸颊,接着他的额头覆上一个温柔的东西。

Erik还没有反应过来,Charles就已经抬头。

“Erik,”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你的记忆都很美好,真的。所以,请相信我。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Erik的心突然稳下来了,他在Shaw的公司干了好几年的时光里一直被认为缺少的“沉稳”与“安定”,现在回来了。

“好的。”他说着,身子坐起来。

“那么,现在,你要听吉他吗?”Charles微笑着坐下,手中也映射出Ruth的吉他。他没有等Erik的回答就弹唱起来,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说,“是的”。

押尾光太郎的《风之诗》响起,和着香根草的气息,在这片广阔的地域交织着。吉他的声音向来好听,那么几根弦,你心里想说给别人听的,就那么柔柔地倾泻出来。

Erik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后被送回去,此刻天才刚黑,但他却听见Charles说,“晚安。我先去休息了。”

“好吧。”Erik点点头,不再去打扰,而是走向书桌,再次打开书页。

【夜晚,你抬头望着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无法给你指出我的那颗星星是在哪里。这样倒更好。你可以认为我的那颗星星就在这些星星之中。那么,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看的……这些星星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件礼物……】

十.

Erik只看了一会书,他决定早点休息,明天就回去。不管Charles有没有成功,他都不会再介意这一些。他和Charles是朋友。就算Charles会在他的脑子里住一辈子,他也不会介意的。他和Charles是朋友。或许他能去Charles的家里,对他的家人说明一切。

他走到床边,伴着一种没由来的坚定的念头,闭上眼睛。但是他没有进入闭上眼的黑暗,而是直接进入到了精神世界。

他很惊讶,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比神秘的、流动的星河,他的记忆此刻慢慢汇聚到一起,成为一个旋转的球体。

他伸手去触碰了一下,球体轻轻抖了抖,像是有意识般,接着无数的回忆涌过来,淹没他。

去山上玩吗,哥哥?走吧走吧,我们去野炊,再叫上Emma他们。

Erik你个混蛋你跑慢一点啊啊啊啊啊!Emma你自己腿短跟不上就不要抱怨了,第一名是我咯。

Erik,过来吃饭了,今天Ruth有帮忙哦,她做了你爱吃的排骨。我的天,有这样一个妹妹真是太好了,我都不想她嫁人了。

……

无数的、杂乱又整洁的记忆,是他遗忘了又从来没遗忘的,在海德尔堡的记忆。他看见自己在那条记忆的长链上奔跑,一路上无数的人出现,伴随着笑脸、泪水,又随之消失。他跑着,同时又哭着、笑着。最后他停下来,遇见了Charles。Charles低下头,吻了他。

Erik一开始以为是记忆,但面前的人突然开口了,“Erik。”

“这是我藏着没告诉你的,最后一个惊喜了。”他说,“就刚刚,我把记忆结成链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Erik问他,太多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有些晕乎乎地。

“首先我很抱歉,那些没告诉你的,我之后我想办法告诉你。”Charles回答他。“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事实。”

“你的记忆,Erik,你的记忆从来没有缺失,它们只是被你埋藏地很深。然后,那块断层区从来就不是什么断层区。那是一座岛。我用了这几天的时间把岛给填满了。”

“但最关键的是,你最后认同了我,接受了我。之前我一直在思考粒子媒介会是以什么形式出现,但现在我知道了。信任。是你的信任。你开始担心我侵占你,到后来你毫不犹豫地把身体交给我。那些信任结成媒介,联系起了记忆。”

Erik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变动重要,但他眼下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对啊。”Charles伸了伸懒腰,“我该回去了。”他说着,身体变得透明起来。

“有一些我还没告诉你的——没时间了——我会另外找时间告诉你的。所以,我在格拉斯哥的圣百合医院,欢迎来找我。”

Charles彻底消失。

“我会的。”Erik喃喃着说。

十一.

早些时候。

Charles坐在星海里,看着手中的几个记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能确保这就是Erik所缺少的,但他却无法使它们有序起来。

“粒子媒介。该死的。”Charles头疼地自言自语。他该去哪里找媒介呢?这些天他所能搜索到的都在他手中了。他看向手中的记忆,无聊地扬起来,再摊开手掌等着它们落回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它们没有回来,而是朝着一个地方飞去。

他惊讶地跟在它们身后,往一个更深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Erik房子内部的景象,一个男人在沙发上斜靠着休息,一个温柔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读一本书——那是Erik的家人们。

“您好,夫人。”Charles惊奇地开口。

“您好,Xavier先生。”妇人礼貌地开口。

“您知道我?”

Edie点点头,温柔地笑着。“感谢你这几天陪伴Erik。”

“您都知道这些?”Charles的惊讶更甚。

“是的。”Edie的语调变得忧伤起来。“我想我得告诉你一些事。”

“Erik的父亲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去世了,自那之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我和Ruth都担心着他。还好后来他走出了阴郁。”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和Ruth在赶回去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遇到了劫匪。”Edie的声音快沉下去。

“一年之内的两次打击使他大病一场,他病好之后就变得不大说话了,那段时间他简直对任何想接近他的人都特别冷漠。后来他变好了点,但是我知道,他的心灵还未痊愈。”

“他以为我们走了,但是没有,我们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只是,他亲手封存了它们。而我们,就困在这里,看着Erik的痛苦加深。”

说着她看向Charles,眼里有泪水。

“但是,您出现了。Erik也回到这里,找回了以前的记忆。所以,我非常的感谢您。”

“不用这样,夫人。”Charles看着她。

Edie笑起来。“现在我的心愿完成了,所以我们得走了。再次谢谢您,Xavier先生。”

“可是…记忆还没有结成链,粒子媒介还没下落,Erik无法完整想起来。”Charles有些心急。

“那些东西,需要靠您自己去寻找哦。”她将食指竖起在唇边。

“最后,请告诉Erik,我爱他,他父亲是这样,Ruth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她说着,雾似地消散了。

十二.

Erik走在圣百合医院的长廊上,寻找着护士告诉他的“301”病房。

他找到后推开门,Charles躺在病床上,一个金发的姑娘坐在他旁边,头发遮掩着看不清表情。

“Charles……”Erik试着开口。

Charles抬头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但旁边的女子却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将自己的声音微微压低,但还是有一股吼出的怒气。Erik此时才看见她咬着唇,脸上是泪水。

“别这样,Raven。”Charles偏过头说,“Erik,这是我妹妹Raven。我将我们这几天的事情告诉她了。”

Erik点点头,他以为Raven是因为担心Charles才这么伤心。但是Raven腾地站起来,“Charles!告诉他!”她的声音在自己哥哥面前稍微抑制了一下。

“什么?”Erik有些迷惑,他才来不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Erik。就是我还没来得急告诉你的事。”Charles笑着说,“坐过来吧,我告诉你。”

“我母亲的消失,并不是因为她达成了某种愿望,而是因为,她在我脑海里住了七天。”

“寄宿者可以寄宿,也可以离开。那是因为,他们如果在七天内没有侵占宿主,就会彻底消散。”

“这就是我没有告诉你的。”Charles的笑容有些苍白。而Erik此刻感觉脑子里轰鸣声一片,他终于明白Raven为什么那样说了。七天,今天就是第七天了。

Charles继续说着,“你还记得我那天为什么要急着催你回家吗?因为那晚和你谈完后,我的灵魂曾短暂地回来了一会。那时候,我看见病房里另一个病人,他正在流泪。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他的女朋友寄宿在他的脑海,然后马上要走了。”

或许你有一个不吃辣的朋友,有一天他开始吃辣。你开始很奇怪,后来渐渐习惯。直到一次,他在吃辣吃到一半时跳起来并哭出来,还解释自己只是被辣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要问,把他抱在怀里吧。有某个人离开了他。

“所以我就知道了,我如果不在七天内侵占你,我就会死去。但我不会那样做。于是回来是最好的办法,所以我很急切。”

“这样看来的话,我还是不想死去呢。我有太多牵挂的东西了。但我后来想通了,生与死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另外,我在帮你找回记忆的同时,也了解了一些东西。Erik,你丢掉的,是爱人的能力啊。”

Charles讲述着这一切,语气淡然。

Erik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此失去自己的家人之后,他觉得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但后来他遇到Charles,他教会他,不止是活着,我们可以缅怀,可以纪念,可以去爱别人,可以被爱,还可以用余下的时光去走尽山川河流,踏遍雪域林原。

Erik此刻哽咽着,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碎片似的词句始终无法变得完整。

“别这样,Erik。”Charles看着他的样子笑起来,“你的记忆里你可不是个爱哭的人啊。”

Erik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泪开始决堤。“别哭了,我的手没有力气帮你擦眼泪。”Charles说着,这句话让Raven也开始呜咽。

“好了。”Charles努力让语气变轻松。“现在,闭上眼睛。我有东西要给你。”

星海里,Charles稳住身形,他把手中的一个光点交到Erik手中。

“一会再看。不准偷偷摸摸看。”他把食指竖起在唇边,嘴角有笑意。

“还有,我想对你说——你的父亲母亲爱着你,你的妹妹爱着你。我也爱着你。我们都是如此。”

【夜晚,当你望着天空的时候,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

离开精神世界后,Charles显得更虚弱,他开始有点气喘吁吁了。

“我想睡一会。”他开口说。

“累了就睡一会吧。我们在这里陪你。”Erik说,泪水流进嘴里,一旁的Raven泣不成声。

“那我睡了?记得叫醒我。”Charles作势合眼。

“不,不,我突然改变主意了。”Erik握着Charles的手用了更多的力。“你之前都睡那么久了,不要再睡了,我给你读书好不好?《爱丽丝梦游仙境》怎么样?爱丽丝跟兔子先生来到兔子洞,茶会要开始了……”

“不,Erik。”Charles打断他。“让我睡一会吧。就一会。”

“你说的。是你说的。就一会。”Erik的泪滴在衣服上灼出一个洞来。

“当然了。”Charles笑。“一会见。”

“一会见。”

说完Charles垂下手,心电图的声音响起。窗外,大雁在往北飞,是春天哟,它们成群结队地,回家。

十三.

“重写重写重写!”Charles完全不顾风度地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稿子不轻不重砸在桌上。“我们是排练话剧啊,Erik,不是演电视剧!”

牛津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要让学生们自己写话剧来演出,演得好的评奖,演不好的没有惩罚,但在同学里丢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Erik自告奋勇地写台本,但现在他的构思快把Charles逼疯。他简直想把自己伴侣的头发揉成个鸟窝。

“这也可以是戏剧嘛。改一改不就好了?”Erik试图使Charles平静下来。

“就算改了能怎么样呢?这里面的场景——房子、飞机、意识海,都需要大量道具,一点都不好操作好吗?”Charles快要掀桌。

“明明很好操作的。那么简单。”Erik不服。

“那你给我说说怎么个简单法?说不出晚饭你就别吃了。”Charles装出冷酷的样子。

“别那样,Charles。”一旁的Raven说,“直接打死就好。”

Erik没说话,他耸耸肩,拉开椅子站起来,身子往前倾,靠向对面的Charles,嘴对上眼前惊愕的人的唇。

“就这么简单。”

终。

写这篇真的花了我好久,写完挺激动。文中Charles弹《风之诗》那一段,其实糅合了我的经历。我兄弟喜欢弹吉他,最喜欢押尾的《风之诗》。他总说,“风之诗要弹一千遍才好。”

我俩在网上冲浪时认识,他对我很好,经常发语音给我弹吉他。他在资阳,我在南充,两个多小时车程,我决定高中毕业去找他玩。祝他一切都好。

至于Erik坐书桌那里,其实就是我经常干的……中午吃完了我就坐在上面边消化边看书待到一点。

文章里面有两段用【】标出的文字来自《小王子》,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然后这篇是在回顾天体运行时想出来的。写作目的很简单,只想告诉你们——你的妈妈爸爸爱你,你的朋友爱你,我也爱你,我们都是如此。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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