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st。

我有一万金。

在读帕特里克的书时,故事主人公罗兰在情人露姬生前居住过的旅馆的街上散步,他说,“有一刻我有一种幻觉,觉得在公墓的另一头可以再见到你……”。

我觉得Charles与Erik情深也大抵如此。

书很能启发人。我幻想人死后便化作玫瑰,他们一生的情意便长在玫瑰里,由特定的人听见。Charles收到了一株快开放的玫瑰,便每晚细心聆听,待到他了解了Erik的感情后,花便凋谢了。

或者人们将自己当面说不出口的话揉碎了散在风里,使者Charles便指引这风向既定轨道前行。待到意中人阖眼前,风便吹过,情话也都说给他听。

又或者是在“恐同”的年代,Charles与Erik的故事。结尾病愈的Erik忘记了Charles,忘记了爱慕他的Magada,他问他,“她是谁?”

Charles说,“那是你的爱人。”

Erik又问,“你是谁?”

“我?”Charles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Charles离开医院的那一刻,门前种植的银杏在风里生长。于是他看见了十几岁的自己和Erik在树下行走,怀抱课本。

那个十几岁的自己突然抛下了Erik,向他走来,对他说一句,“留不住啊,留不住。”然后就消失了。

Charles突然哭了。





高考回来写。

嗯嗯。





她是骄傲生长的花。

绝对星等。(上)

高估了自己。很抱歉给小可爱们礼物并不完整。大概我也只有明年再来写了吧?20983个字,加上我14天来的夜晚,送给你们。

祝君好。

推荐歌曲:《cocoon》——林友树,《에필로그(Epilogue)》——李秉佑





在赶上楚留莫夫·格拉希门克彗星时,罗塞塔已在内太阳系转了5圈,65亿千米,走了整整10年。





一.

   夏季的下午四点钟,珍贵的英格兰阳光掠过泰晤士河的水面,撒进人群熙攘的牛津校园里。此刻正值放学时分,道路上多的是抱着两三本书的学生,步履或匆忙或缓慢。只要再过一会儿,Sheldonian剧院和布雷克威尔书店就会挤满了人,学生们尽情谈论叶芝的诗和舒曼的交响曲。广场上会有在鸽群里弹钢琴的乐师,也会有游吟诗人拿着一本圣经和一枝枯萎的玫瑰坐在花丛旁边。

   结束了一天课程的Charles打了个哈欠,抱着学生上交的遗传实验报告和一本还未看完的书,混在人群里走出校园。Charles微微低着头,念叨着一会在回家路上买点香草泡芙酥,Raven最喜欢吃的那个。然而今天他运气并不好,平日常走的格莱文茨街被封了,旁边只一个警示牌——道路维修。

   “噢好吧。”Charles敛了敛眉,露出和Raven没吃到东西时一样的表情,转身去了不常走的爱丽丝街。的确是不常走,在记忆里,他只来过那么一两回,依稀记得下一个转角会有一家糖果店,店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会说法语,喜欢小动物。现在呢?他不知道了。走在里面,他感觉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看起来和格莱文茨一样,展柜里的饰品是漂亮的,刚烤出来的蛋糕也是香的,只是他并不熟悉这里,转来转去地,像失去太阳的蜜蜂。

   “或许我该随身带个指南针?”Charles想了一下他自己走一步低头看一眼指南针的样子,摇了摇头。他抱着一堆东西,快要抓狂。Charles此刻十分想打电话给自己的好妹妹,让她来接一下她这个不分东西南北的哥哥,但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排除了。让自己的妹妹看到她自认为无所不能的哥哥迷路在陌生的街道,看着他出糗?想都不用想。Charles耸了耸肩,随意点了一条路就开始走。

   这条路上的店很少,每走一段路,才会出现一个店铺,它们有着稀奇古怪的名字,人也少的可怜。Charles走在里面,不时地左右张望,毫不怀疑自己选错了路。他不大专心地走着,一只猫不知从哪跑出来,跳进他的怀里。Charles吓了一跳,好像怀里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个醉女郎。他手抖了一下,纸张散落一地。猫咪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脚一蹬从Charles怀里跳下来,往一家店铺跑去,离开前还不忘在纸上留下一个梅花脚印。

   没人会怪这样惹人爱的造物。Charles叹了口气,自认倒霉。他蹲下身子,捡起纸张进行整理,不时把纸的顺序调换一下,然后听见一声“吱吖”的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栗色长发穿着裙子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刚才的猫。

   “很抱歉先生,”女人率先开口,语调温柔,举止优雅,“我听到了响动…很抱歉Xena惊吓到你了。”

   “没什么。”Charles直起身子,扬了扬手中已整理好的报告,“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有点调皮。”

   女人微笑了一下,把叫做Xena的猫咪放在地上,猫咪抖了抖身上的毛,溜进店里。“我想我应当请你喝杯茶的,当做赔罪了,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女人指了指背后。

   “当然不了。”Charles跟着女人进了店里。那是间装潢简单而精致的花店,Charles不得不惊讶了一下,为花的美丽,也为这店的偏僻。

   “为什么不把店开到别处呢?这些花儿应当被更多人欣赏。”Charles问,他俯下身子来,嗅着一枝戴安娜玫瑰。

   “花挑人。她们只给自己心仪的人欣赏。”女人踮起脚来,伸手拿下壁柜高层的茶盒,然后摊了摊手,“最重要的,当然了,还是经济问题。”

   “我想那并没有什么——花尽管开在人间,但不应该染上世俗的味道,”Charles轻快地笑了起来,“不介意我看看这些花?”

   “当然不。”女人在泡茶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泡茶的时间足够的长,我相信你会有大把时间来欣赏她们。”

   Charles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他走到一大簇开得热烈的玫瑰面前,看见淡金色包装纸前挂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只写着几个简单字母——B612。

   Charles举着花束扭头,“圣·埃克苏佩里把这个小星球安排成了小王子的家。虽然它并不存在。”

   “的确如此。”女人回答,“因此我想,这个名字最适合玫瑰。”

   “真特别。”Charles不知是在赞美花还是在赞美花的主人。他把花束放回去,目光被另外一盆满天星吸引,卡片上写着——Lucy。

   “这样的话,叫Lucy的星星可不多,”Charles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让我想想……那颗钻石白矮星?”

   “我一向认为,只有天文学家才会这样细致地记住每一个星星的名字——然而有时候,连他们也不会这样,”女人忍不住地抬头,“冒昧一句,你从事天文方面的研究?”

   “称不上研究——应该说我离那还太远,”Charles摆摆手,“只是个人喜好。你呢,花店老板也喜欢在没人的时候,给花朵取星星的名字吗?”

   听见Charles的玩笑,女人只是笑笑,泡茶的动作没停,“和你一样,也是个人喜好。”

   Charles走回到桌子旁,女人把泡好的茶端过来,给Charles倒了一杯,“Moria  MacTaggert。这是我刚买的锡兰茶,尝尝怎么样?”

   “Charles  Xavier。”Charles接过茶,感受锡兰独特的味道。

   Moria点点头,她拉出椅子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Xena从桌尾跳上来,尾巴蹭了一下Moria的小臂,然后蹲坐在Charles的杯子旁边。

   “好吧Xena。”Charles放下杯子,手挠了挠Xena的头,然后抱起这个打扰自己喝茶的小家伙,摇晃她的爪子,“噢,我是Xena,我亲爱的主人给我取了矮行星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Moria轻轻笑出来,她从Charles手里接过她的猫,把她搂在怀里。“我记得我捡到Xena的时候,天在下雨,她蹲在我家楼下的垃圾桶旁,然后,”Moria顿声,笑了一下,“然后她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了。”

   “她看起来活泼健康,”Charles的指尖弹了一下玻璃杯,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主人一定把她照顾得很好。”

   Moria顺了顺Xena白色的毛,然后她歪着头,和到处张望的Xena对视,“她真的是个小天使。”

   Charles还想说些什么,但墙上的钟替他开了口,他看了一眼挂钟,又忙地看了看自己的腕表,“真是抱歉,”Charles把手放下去,“我想我不应该再打扰了。”他站起身来。

   Moria也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去,“这是次愉快的相遇,Xavier先生。期待再会。”

   “期待再会。还有茶很不错。”Charles抱起他的东西往门边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那个…你知道该怎么去格兰斯格大道吗?”

   “原来你迷路啦,”Moria忍下笑意,伸出手指向窗外,“一直往前走,直到你看见岔路口,走右边那条路,然后继续走就好了。”

   “真是感谢。”Charles看了Moria一眼,并没有因为迷路的事而感到不好意思,“我希望我下次来就不会迷路了。”他推开门然后关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二.

   Charles成功地回到家,他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换下鞋子,Raven就从客厅的沙发上腾地起来,冲进Charles怀里,“该死的,我还以为你被拐卖了!”

   Charles用他空闲的右手把Raven紧扒他的脸与头发的手弄下来,“我是个成年人,Raven,”Charles理了理Raven因激动而散下的一缕头发,“我不会被什么人贩子拐走的。”

   Raven松开Charles,仰头看着他,“抛开那一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共给你打了17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她往后退了一点,摇了摇手机。“请给我个解释,我的哥哥,”她把“哥哥”的音咬得特别重,“首相都没你这么忙。”

   Charles把自己的手机打开,屏幕上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一条信息——【未接来电:小朋友,17个】。

   Charles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动声色的把手机黑屏,“噢,我想只是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Raven没有再面对面地为难他,她转身走去冰箱拿了一瓶罐装饮料,“现在还能找到没信号的地儿吗?”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Charles。

   “你真得相信我。”Charles无奈地摊开手掌,“格莱文茨街被封了,我走了爱丽丝街。可能那信号不好。”

   Raven走过去,一只手拿饮料,一只手伸出去拍了一下Charles摊开的手,“我以后给你打电话你一定得接。”

   “但上次我们出去,我好像给某个半路失踪的小朋友打了23个电话,她也一个没接。你说那个小朋友是谁呢?——我记性有点不好——你说是谁呢?”Charles把实验报告放到茶几上,眼睛看着Raven,有意戏谑。

   “那个小朋友是大朋友Charles的妹妹!”Raven拿起沙发上一个靠枕扔过去,Charles稳稳地接住,“小朋友以后会接你电话的,现在小朋友十分饿了,她想和大朋友出去吃,去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大朋友开心的答应了,他希望小朋友收拾收拾,他们马上走。”Charles看了下腕表,Raven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挽起Charles的手出门。

   新店一般光顾的人很多,Charles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满了,穿着黑白侍者装的人来来往往。“人真多。”Charles叹了一句,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侍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不好意思,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请稍等。”女侍者一边说着,一边看着Charles的眼睛。

   “当然不介意。”Raven微微扬起下巴,用手拉紧Charles,毫不收敛地和女侍者对视。

   女侍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Charles,扭头走了。Charles看着他搞怪的妹妹,弯曲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朋友啊小朋友,敌意不要这么强。”

   “只是玩笑,Charles。”Raven吐吐舌头,毫无悔过之意。

   “我们现在先到那边人少的地方等一下,”Charles握住Raven揉脑袋的手,指了指她的右后方,那里摆放了一个花瓶,高山积雪和蝴蝶夫人搭配在一起,十分吸引人,“站在这里会挡到其他人。”

   “我先去趟洗手间。”Raven快速在她哥哥头上揉了一把,然后快速隐入人群。

   Charles自己站过去,他避让着穿行的人,目光正游离着,突然撞进了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里。那个看他的人,那个男人,穿着精致的衣装,坐在窗边,对面似乎还坐了其他人,只是一簇簇的花束挡住了Charles的目光,他看不真切。只是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在看他了,灰绿色的眼睛像浸在松烟里。很熟悉。

   Charles继续和那个人眼神对峙着,一个小孩子举着一个大甜筒跑过来,撞上了Charles,弄了他一身的奶油,他才回过了神,小孩子的妈妈跑过来递给他纸巾,嘴里连声地说“抱歉”。孩子瘪着嘴站在那里,看样子快哭了。

   “没什么的,其实。”Charles安慰似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他一边擦拭自己弄脏的衣服,一边抬起头看向刚才的方向,那人已经撤去目光而和对面的人交谈,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回来的Raven摆弄着手机走过来,不停念叨,“或许我们可以尝尝柠檬烩饭和青豆米汤?”她发现Charles没应声,就抽出目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身狼狈,“噢老天爷,你没什么吧?”

   “不小心弄的。”Charles说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地看过去,Raven捕捉到她哥哥的异样,眼神也跟着过去,但只发现一切正常。她扯了一下Charles的袖子,拉着他走,“有人来告诉我我们有座位了。快来吧。”

   Charles最终把目光收回来,跟着Raven去了餐厅偏中心的位置。人的确多,等餐期间Raven一直在讲她工作上的事情,Charles不认真地听着,他嘴中应和,心里仍然想着刚才的事。

   “你知道吗,Charles,”Raven在点评完她的上司之后故作神秘地询问Charles,“我们工作组新来了一个人。男的。”

   “然后?”

   “然后,我发现他还挺不错的。”Raven自顾自地开始说,像在夸耀自己的珍宝,“他工作认真,能力突出,对待人也很友好。哎哎你知不知道,我一对他开玩笑他就脸红了。”Raven像是想起了有关的场景,灿烂地笑起来,“当然了,他长得也不错,总体说来就是清秀——还有,他的眼睛……”

   呆滞的Charles像是机器人被按了开启按钮一样,活了过来,“绿眼睛?”

   “不是,”Raven摇头,“他的眼睛和你一样,是蓝色的。”

   Charles并没有再说一句“噢真巧啊!”或是发表其他什么言论,他就点点头,脑子里是挥不去的绿色眸子。

   该死,那对他造成的影响真大。Charles忍不住在心里说。那目光不算冷,还未到冰晶的程度。但是很深邃,带着审视的意味。那让Charles有种被打量、被当成猎物的感觉。没人会拿这样的目光对待一个陌生人。他们有仇吗?他抢了对方女朋友吗?或许再退一步——他们见过吗?

   探究无果。

   餐点很快来了,Charles连用勺子把青酱送进嘴里时都是迷离的。Raven故意用汤匙碰了一下瓷碗,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Charles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这样,Charles想了半个小时,Raven就怨念地盯了半个小时。

   好吧。她想。我得让这家伙醒醒神。

   “Charles,”Raven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重心前倾,“能帮我买一份香草泡芙酥吗?那家店应该还在营业。千万别说不,哥哥。”

   “当然了,妹妹。”Charles颇无奈地看着Raven故意的小样子,他知道是她在麻烦他,但他挺乐意,出去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好呢?“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25分钟以内。”他说。

三.

   Charles这次很顺利地买到了Raven的甜品,那家店他已经去过无数次,店员见到他都是一句“嘿Charles,又是两份香草泡芙酥打包吗?”,如果再迷路的话,他就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他和店员交谈了几句,互相道别后他快步走出那家店,夏夜里的凉风吹过他的颈子,意外地让他感到冷意。他缩了缩脖子,开始往回走。

   没走几步,前面就快速走来了一个较瘦弱的女人,她在夏天的夜里还穿着很厚的大衣。Charles没大注意,与她撞了一下肩膀,劣质香水的气息扑鼻而来,刺得他眉头一皱。

   “啊,抱歉。”Charles揉着肩膀,想去询问一下对方的情况,可对方的头不仅没有抬起来,反而埋得更低,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步调慌忙,身形不稳,匆匆地走了。

   真是奇怪啊。Charles揉揉鼻子,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哪有人这样在这样的天气穿大衣来热自己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又好奇似地再看了一眼,就看见刚才餐厅里注视他的男人站在女人离去的巷口,左右看了一下,走了进去。

   Charles的表情凝重起来,想起刚才的目光,立刻跟了上去。

   他静悄悄地跟在男人后面,男人在岔路里走得极快,他也把步子放快一些以免跟丢。在一个漆黑的拐角处,男人突然警觉地回头探查,Charles惊得躲在垃圾桶的背后。他连呼吸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但是心跳,他的心跳极快,在黑夜里,他感到呼吸困难。

   男人的脚步声靠近,Charles的手紧抓着甜点的塑料包装袋,心里祈祷着。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男人似乎马上要发现他了,Charles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可能只是个过路人”“可能是巧合”“别那么紧张”。就那么想着,他看见面前墙面上男人靠近的影子凑近又突然远离,他松了一口气,心也落回肚子。他等了几秒才缓缓站起来,只露出个脑袋左右瞅,但是橘色灯光下,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他腾地站起来,左右转了几圈,发现都没有人。该死的,他跟丢了。

   Charles正懊恼着,缓慢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越来越近,他几乎是以提着心的感受回的头——他发现自己了吗?——却发现身后站的是刚才的女人。

   她怎么到我后面去了?Charles没多想,他咽下一口唾沫,试着开口,“嘿…”,一句“有人跟踪你”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女人抬起头来,他的嘴随她的动作张大。

   清清楚楚的,这一次完全看清了。这个女人,这个奇怪的女人,脸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眼睛血红。她似乎对Charles惊诧的表情感到满意,喉咙发出支离破碎的笑声,像是声道上缠着一团水草。

   她往前逼近一步,Charles就退后一步。女人歪歪头,缓缓脱下大衣,她身上的伤痕彻底展现,但最令Charles震惊的,还是她背上伸展开的一对巨大的蜻蜓翅膀。

   Charles发现自己有点走不动脚,女人张开嘴,小团的火球就从Charles脸边擦过去,带来一阵轻微刺痛和清楚可感的灼热感。

   怪物。他得回去。Raven。

   这是他脑中仅存的话语。像是挣脱了某种桎梏,他开始在昏暗的巷子奔跑,只顾得躲避背后女人的攻击。一般性地,他跑着,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已借助翅膀飞了起来。上空的视野在此刻占据优势。Charles选择往更幽僻的地方跑,企图让攻击者迷失方向,但他忘了,他才是容易迷路的那一个。

   他最后慌不择路地逃进一条巷道,却发现前面被封死。

   死路。逃不了了。Raven。

   Charles此刻这么想。女人逼近。他像故事或是电影里即将被害的人一样闭上了眼睛,却只听见了一声枪响、女人的怒吼以及一句简单却不容抗拒的话。

   “跟在我背后。”

   他睁眼,刚才的男人此刻手中握着一把枪,眼神冷漠。Charles有些想笑,他或许算是被“英雄救美”了,但他又笑不出来,眼下情况危急,他们能不能逃还是个未知数。

   Charles踉跄着站起来,男人已经持枪和那个女人搏斗起来,他们躲在废弃的纸箱后面,Charles祈祷这易攻破的防御物能抵挡一会,至少不要那么快被摧毁。

   显然他运气实在不好,被击中肩膀的女人着实被激怒,火球如雨冲下来,纸箱很快就烧着了,两人一左一右躲开。

   “呆在这里。”男人再次开口示意Charles,自己则冲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向女人开了一枪后又找到了另外的遮蔽物。女人处于愤怒之中,加之肩膀上的枪伤疼痛,她一不留神又中了一枪。

   瞬间地,Charles可以很清楚的感到火焰的灼烧感上升了一个层次。好吧,他在心里说,这下她被彻底激怒了。

   Charles探出头去,看见男人和女人僵持着。躲在这里?不可能。他几乎是很快做出反应,大胆地冲出去,对着女人大喊,“嘿,我在这里!”

   女人向自己的猎物追去,男人则看着几乎算是找死的Charles,咒骂一句“该死”。Charles头也不回地跑着,生怕跑慢了自己就被抓住。

   像在演戏,他看见Moria走过来,他没有多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大声喊着让她快点跑,而对方扬起了笑容,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后面的女人。男人此刻也已经赶来,前后的枪子让女人躲避不及,她的肩膀、手臂、小腿等非要害地方充满了伤口。最后,女人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

   单方面虐杀。Charles脑海中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词,且不论对方好坏与否,他都不希望死亡的出现。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男人把枪别在腰上,“她没死。”

   眼前的Moria已经收敛了在花店时的温柔,她把枪在手中转了转,将Charles扶起来,显露出干练的气质,“嘿,Charles,我们又见面了。”她笑起来,语气潇洒,“你又迷路了?”

   不合时宜的玩笑。Charles干笑了几声。Moria知道什么时候该正经,什么时候该玩闹,她一向收放自如。她转向男人,说,“Erik。”

   被叫做Erik的男人颔首,他把昏迷的女人扛在肩头。Moria转身面对还未脱离惊慌状态的Charles,语气淡然,“Charles,跟我来。”

四.

   Charles迷迷糊糊地跟着两人走,他们在巷道里穿行,走回到了Moria的花店。

   “Xena。”Moria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店里传来软软的猫叫。

   Moria率先进去,她移开一盆摆放在高处的薄荷盆栽,检测器显露出来,幽蓝色的光照在Moria脸上,仪器扫了上下两次后才显示通行,墙面移动,显示出楼梯来。

   两人跟着Moria走下去,下面的灯自动亮起,四周照得清楚但光又不刺眼。

   Moria走到中心的控制区域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灵动地敲击,而男人也带着昏迷的女人去了别处,Charles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Moria……”

   “等一下Charles。”Moria很快地回应他,手上动作没停,她最后敲下两个字符,“好了,过来吧。”

   Charles走过去,站在她身旁,Moria按下控制键,四周暗下来,他们被笼罩在银河系的全息影像里。

   “我得先像你重新介绍一下了。”Moria清了清嗓子,“NASA员工Moria  MacTaggert,很高兴认识你。这里是NASA的一个小基地,刚才的是我的同事,Erik  Lensherr。”

   “这下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给花取星星的名字了,花店老板Moria。”Charles双手交叠。

   Moria知道他有意玩笑,也知道了他已经从刚才的状况恢复过来,“抛开这个话题,我现在更想让你了解一些事情。”她说完,打了个响指,全息影像发生变化,变成一颗小行星。

   “认得出来吗?”Moria单手撑着下巴。

   Charles凑近了看,他观察它的直径,欣赏它的颜色,“这是……毁神星?”

   “没错,”Moria点头,“NASA在21年前发现它,当时有言论称它会撞上地球。某一天。”

   “但NASA当局不是发表声明说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的吗?”Charles发出疑问。

   Moria看了他一眼,“官方最喜欢也最擅长干的就是捂住大众的嘴,安抚大众的心。美国经济危机的时候胡佛都安慰国民他们的经济会转好,最后烂摊子还是搁在了罗斯福身上。”

   道理Charles懂,但一个更令人吃惊的事实出来了,“那么说,我们还在某个不定时炸弹的威胁下面。”

   Moria听出他肯定的语气,就直接点头,“不用太惊讶——你应该留在后面慢慢吃惊。”

   “因为这颗小行星,我们的研究没有断过。”Moria向Charles展示了他们十几年的研究成果,最后画面停留在毁神星的立体模型上,“我们的研究人员发现,毁神星,是个活体星球。”

   “什么意思?”

   “毁神星,具有自我意识。它本身就相当于一个生物。”

   “怎么会?”Charles喃喃自语,他刚刚听到的事已经超出他对天文学的认知。

   “最开始研究出来的时候,我们也吃了一惊,”Moria扭了扭手腕,“但事实就是这样,不容置疑。”

   “并且,”Moria转动了椅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发现,毁神星在不断地向地球发射射线,那并不连续,也无规律可言,几乎很难测出。”

   “而经受射线的人,都发生了一定异变。而且,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就像刚刚那个女人?”Charles说。

   “是。我们已经找了她好几个月,就在今晚,Erik发现了她。在此之前,她已经伤害了近十个人。包括小孩子。”Moria调出一段数据来,话锋一转,“那些人,我们称他们为‘星星’。听起来还不错吧?但是我们还发现,一些人异变得很成功,几乎可以说是获得了超能力,几乎可以说是‘天赐’。而另一些人,起初异变顺利,但后来,辐射的影响变大,他们的身体受到极其严重的损害,情绪不稳,随时都可能暴动。”

   “……所以?”Charles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必须进行清洗。”Moria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听起来带上了一些冷。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传来,Charles慌了神,他寻着声源跑去,看见透明的隔离室里,刚才的女人被绑在椅子上,表情痛苦,身体蜷缩不得。

   Charles发疯似地捶打隔离的玻璃,一旁的Erik攥住他的手牵制他的动作。瘦弱文雅的Charles抵挡不过受过训练的Erik,他吼叫出来,“该死的!她也是人!她和你们一样,放开她!”

   Erik直接用双臂把他禁锢在怀里,任凭他打着自己的身体,“我们在治疗她。过程会很痛苦,如果她撑不下来,那就只有死了。”

   “该死的。”Charles声音带上一些哽咽,“他们只是,无法控制自己而已。”

   再次地,女人凄厉地叫着,其中夹杂一些意味不明的字句——“为什么?!”“救我!”“救我!叛徒!”

   叛徒!——叛徒!——叛徒!

   最后,女人丢失了喊叫的力气,她狞笑着看向Charles他们的方向,扬起的头垂下去,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别看。”Erik捂住了Charles的眼睛,把他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住Charles的手掌。女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散落一地,像是天体的死亡。

   Moria走过来,步调缓慢似散步,“我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我后来的老师,也正在救治一个女人。他失败了。我当时也像你一样,吼着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呢?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改变的。顺其自然一点儿,Charles。”她走到两个人旁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出一个圆,然后再画出星环。

   “星星。如果我们无法阻止的话,”Moria在刚刚的图画上画上一个叉,“地球会死的。”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Charles冷静下来,男人的手臂也放松了。

   “暂时没有。”Moria看向他,“我终于知道那些老家伙为什么选你了。”

   “选什么?”Charles感到迷茫。

   Moria再次向控制室走去,Erik放开了他,两个人跟在Moria身后。她重新坐回椅子,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她敲敲键盘,调出两份资料。

   “这两个人你肯定再熟悉不过了。”她说。

   “父亲母亲?”Charles惊讶喊道,屏幕上母亲一头红发,挽着父亲,两人笑得明媚,他们背后是一棵茂盛的树。Charles记得。他小时候经常在那里荡秋千。

   “别那么惊讶,”Moria伸出食指摇了摇,“你难道从没想过你父母从事什么工作吗吗?”

   “他们在我十岁时亡故……我只记得,母亲是设计师,父亲是教师。”Charles说。

   “你母亲的确是个设计师,”Moria说道,“一个伟大的设计师。我们的大部分基地都是她亲自设计。”话语换来Charles难以置信的眼神,“你父亲是我老师的老朋友,他负责研究天体数据。”

   “为什么……”Charles没把话说出来。

   “他们为什么没告诉你吗?”Moria歪头,“因为他们为政府工作,因为毁神星研究的重要性,因为…”Moria顿了一下,“因为,他们在任务途中被‘星星’袭击,最后死去。”

   Charles难得的沉默了,Moria选择了忽略他的沉默不语,继续说,“他们希望你能继承他们的事业…他们经常对我的老师说,小时候的你就已经很聪明了,经常抱着书看,学习成绩也很好。”Moria换了只手托下巴,“但你知道,几乎每个孩子在他们父母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我只有亲自了解一下,才能做定论。”

   “然后呢,发现我其实是个容易冲动的人?”Charles自嘲。

   “人在某些情况下都会失去理智,并不能因为这个就做出否定的,Charles,”Moria以诚挚的目光看着他,“根据你的资料,你的现实行为,我可以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

   “或许吧,”Charles打断了她的话,“但我更希望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而且,我妹妹还在等我。”

   “抱歉我没思考到那一点,”Moria十指交叉,“我让Erik送你回去——别拒绝,夜晚是‘星星’活动的频繁时间。”

   Charles点点头,和Erik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一路上Erik一直走在他后面,在Charles回到繁华街道后就极为快速的消失了,Charles看了看手中袋子里已经有些被压碎不成型的甜点,边跑边考虑该如何躲过Raven的话语轰炸。

   他在餐厅门口停下,里面人已经少了。牛津的夜并不喧闹。Charles走进去,很轻易地看见了独自坐着的Raven。她的头埋得很低,长发挡住她的脸,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孤零零的坐在那,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Charles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Raven。”Charles喊了一声。

   Raven没应声,Charles慌了,他把东西搁在桌上,身子俯低,手抚上她的脸,她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她没哭。

   “骗子。”Raven说,“你又没接我电话。”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Charles捧起她的脸。他知道的,Raven极度关心他,她在外人面前一副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Charles知道,她特别害怕自己离开她。小孩子心性,也只冲着他了。

   Raven点点头,她一直低着头,眼神有点迷糊,但她看得清楚之后,发现Charles一身狼藉,“你是……去拯救世界了吗!”

   Charles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到处是灰尘,手背也有擦伤,“只是不小心摔伤了。”

   “言归正传,你为什么失踪了一个多小时?”Raven站起来,“别告诉我你摔倒之后在原地呆了那么久。”

   “我只是迷路了。”Charles选了一个看上去极为合理的理由,但Raven还是盯着他,“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的,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担心了。现在,回家,吃甜品好吗?”他拿起有些破碎的甜品。

   “嗯。”Raven点头。她知道Charles有事情瞒着她,但她不愿意逼他说。她更想自己找出答案。

五.

   夏季亮得早,Charles很自然地醒了。昨晚他跑了一路,又接受了那样多的信息,身心疲惫,睡上了几个小时,他也恢复的差不多。此刻他神清气爽,直接起了床。曦光透过乳白色窗帘撒进来,外面种植了大片的水青冈树,鸟鸣不绝于耳。

   今天是假日,Charles准备让他的妹妹睡到自然醒,给她准备了早餐后就收拾好出门。几周前他就答应要给Raven做顿菜,而她也已经催了自己好久,他就决定干脆今天,满足妹妹的小愿望。

   时间还早,超市里人也少,Charles很快就能挑出自己的菜。他走到自己住的那一栋楼,发现楼道上摆放了许多的箱子,还有一些人上上下下。

   有人搬家吧。他心想。

   那些人把东西搬进电梯,Charles则选择了走楼梯,而不去和他们挤那点小空间。他到了自己的楼层,看见隔壁的房间门开着,有人进出。原来是,我们要有新邻居了,他想,或许我该改天拜访一下他/她。

   意外地,他看见了Erik,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在Charles诧异的目光下靠近他,以身高的优势让对方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下一秒,Erik笑起来,“Erik  Lensherr,你的新邻居。”

   Charles退回几步,与Erik的目光平视,“别告诉我,这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住得近一些,方便。”Erik简略地回答他。

   “或许吧。”Charles试图使自己的语气冷下来,他并不想有什么不速之客打扰自己的生活。他更愿意住在这里,教教书,和妹妹拌嘴,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把妹妹交给合适的人,那就够了。他一向不大考虑自己。

   Charles没有继续和Erik搭话,尽管对方有那样的意图,他拿出门钥匙,Raven却很快地打开门。她画了精致的淡妆,衣服也穿上了最新买的款式,一只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讲话,脸上笑意不减。

   看见Charles站在门口,Raven冲着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一会见”,就飞快地挂了电话,试图忽视她哥哥而溜走。

   “和谁打电话啊这么开心?眼睛都笑没了。”Charles毫不留情地拦下她。

   “和我同事。我们约好了一会见,还有中午不回来吃饭啦!”Raven回答他。

   “我记得你上次还说要吃我做的菜。”Charles把手里的菜提起来到她面前。

   “我们明天也休假啊。”Raven冲他眨眼,“明天可以。”说完Raven就很快地走掉,她还不忘回头冲他哥哥挥手大喊,“午餐愉快。”

   “愉快极了。”Charles无奈地看着远去的Raven。

   “嘿,你妹妹挺好看的。”Erik靠在墙上,双臂交叠,“所以,你买了两人份的菜。”

   “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Charles看着嬉皮笑脸的Erik,发现他和昨晚印象里冷峻的形象完全不符,“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吃完。”

   “好吧。”Erik放下手,走进自己家。

   过了一会,Erik就听见敲门声。意料之中。他笑起来,给外面的人开了门。Charles看着他,毫不介意地开口,“菜多了。”

   “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Erik说,Charles发誓那话极度耳熟。

   “表达我十分开心自己和Lensherr先生成了邻居,表达我诚挚地邀请Lensherr先生来我家吃饭。如果Lensherr先生不乐意的话,那我就会关门离去并且保证不把门摔在他脸上。”Charles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然后等着Erik的反应。

   “Lensherr先生仔细思考后发现挺不错,他愉快地答应了。”Erik说。

   Erik一关上Charles家的门,就恢复了昨晚的表情,“首先,叫我Erik。其次,在我回来的时候,我在你们这一栋楼就看见了三个‘星星’。暂时不清楚能力。”

   Charles转过身去,“首先,叫我Charles。其次,我还没有同意帮你们,你不必同我讲这些。然后,你怎么就能断定对方是‘星星’。最后,你们都是这样,伪装自己成另一面的吗?”

   “第一,好的Charles。第二,同不同意以后可说不定。”Erik说,“然后,断定他们是直觉,我的工作直觉。最后,‘伪装’,那是工作需要。我们有时候需要一天混到不同的地方,适应能力与高度的伪装是必要的。”

   “在我家里你大可不必。”Charles说,“我去做菜,你可以在屋里看看。”

   Erik点头,他坐到了沙发上。沙发上摆放的都是Raven抓回来的娃娃,茶几上是一套素净的茶具,阳台上的盆栽惬意生长。Erik坐了一会,就游荡到厨房门口,伸出半个脑袋,“嘿Charles,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Charles把切好的土豆放进锅里。

   对方把头缩回去。

   就隔了几秒钟,对方又把头伸出来,“那我可以去其他房间看看?”

   “门上画了加菲猫的是Raven的房间——禁止进入。其余的是我的房间和书房,你随意。”Charles专注于切菜,头也没抬。

   获得准许的Erik先是去了中间的屋子。书房。里面是略暗的格调,摆放了一个极高的书柜,上面的不只是书。从马尔克斯到普鲁斯特,从舒曼的曲谱到梵高的画集欣赏,甚至有甲壳虫乐队的专辑。不仅如此,书桌上还放置了一架稍大的太阳系模型,以及两三个笔记本。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些纸页,尽管他知道那不道德,但是谁又能抵挡好奇心的诱惑呢?

   他拿起放置在上方的一本,那被它的主人包装上了浅绿色的亚麻外壳,他翻开它,发现这是一本Charles的旅行日记。他阅读了几页,其中夹杂着的一片枫叶飘落到他脚下。他捡起那片叶子,把它重新夹回去,然后合上纸页换了一本。

   那是一本画册,里面很多都是风景写生,以及Raven时不时的一些小涂鸦。还有一些,画上了各种各样的星球,下面还有名字,那些星星一面存在于真实的宇宙中,一面在Charles的画册里永存。

   他看起来好像无所不能。Erik想。

   他拿起最后一本,那本相册。于是他看见了十一岁吃蛋糕的Charles,十三岁喂养的金鱼的两兄妹,十六岁给Raven过生日的Charles,二十岁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门口笑得温柔的Charles,二十三岁在阳光下翻看一本书的Charles——Erik想那一定是Raven偷拍的。

   许许多多的Charles。鲜活的Charles。手指放在照片上抚摸就仿佛可听见对方吟唱情诗的Charles。

   门外传来Charles叫他吃饭的声音,他应了声好,然后合上相册,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息。

   【无异样。】

   他走出去,帮Charles把菜端上桌,然后就洗手就坐。

   “告诉我你是个厨师。”Erik看见一桌的菜肴,忍不住赞叹。

   “很明显我不是。”Charles说。

   Erik叉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几秒钟后眉头皱了起来。

   Charles看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自己也尝了一块,发现是正常的味道。

   “有什么不对吗?”他边嚼边问。

   “味道真淡。”Erik说。

   “英国菜一直如此。”Charles说。

   “我是德国人。”Erik说,“我们大多数食物都和芥末分不开。”

   “我是美国人。两边口味差不多。”Charles对他说道。

   “你是美国人?”Erik状似惊讶。

   “是的。”Charles说,他像是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Moria连我父母的信息都有,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个美国人?”

   “那是她。”Erik耸肩,“我并不知道。”

   Erik并没有撒谎,他只知道他昨晚的任务是抓捕‘星星’以及找到Charles,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知。所以,他是的确很惊讶,Charles看起来文雅,对人亲疏分明但并没有不友好,反而看起来彬彬有礼而带点幽默感。他简直就是个英国绅士,穿起西装来一定足够吸引人,再加上他纯澈海蓝色的眸子……

   想到这里,德国人摇摇头,把那些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现在他的任务则是填饱肚子。

   两人吃着饭,不时聊几句,开些玩笑,看上去真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六.

   午饭后Charles赶走了Erik,又收拾完了餐具,他并没有选择出去,而是拿着一本书,准备在阳台的吊椅上坐着,就着阳光读书,过一过闲人的日子。

   但他忘记了,小区住宅的阳台几乎只隔一步的距离。所以当他坐到外面的时候,就看见Erik趴在栏杆上,对着他这边笑得灿烂,“嘿,Xavier先生,天气这么好,你也出来晒太阳啊。”

   变脸真快。

   “是啊。”Charles皮笑肉不笑,将吊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着Erik坐下来。

   Erik的笑意在Charles坐下后慢慢消散,极为自然。他拿出手机,指尖一个一个地打字。

   【无异常。】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无异常。】

   【……你不相信我的心灵感应?】

   【相信。但至少他现在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以后就有了。他叫你先盯着。两方都要。】

   【噢对了。】

   【?】

   【他做饭挺好吃。】

   【。】

   Erik很满意对方被他噎住说不出话的状态,他放下手机,回去屋里拿了瓶冰镇饮料,坐在靠外一侧的沙发打开电脑,搜索起资料来。

   几个月前“他”就叫他注意Charles了,对方只给了他一张照片以及目标的名字。他一直忙于其他任务,直到昨晚,他才见到了他的任务目标。

   Charles  Xavier。

   C—H—A—R—L—E—S。他念着,音调起伏好似莲花开落。

   他快速地浏览有效信息,还找到了不少对方的演讲视频。那人站在演讲台上,自信且优雅,以温柔坚定的语调向听者展示基因的奇妙。他一一看完后,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重命名:Charles  Xavier分析报告。

   他写下了Charles的基础信息,写下一些例如“爱读书”“细致”“友好”等的关键词,自己又做了一些能力分析。至于其他一些资料,还需要他自己去获取。

   思及此,他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走到阳台观察对面的情况。他看不见Charles的脸,但对方的手掌自然地垂下来,Erik猜测他已经睡着了。如此一个好天气。他把手覆在栏杆上,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

   他此刻终于看见对方的状态。Charles的确睡着了,他的头歪着,微蜷的头发有一丝不安分地缠在他脸上,书被倒扣着放在肚子上,像在太阳底下小憩的动物。

   Erik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脑海中想起来刚才的资料。

   Charles  Xavier,25岁,生于美国纽约,现居牛津格兰斯格大道附近,任职牛津大学心理学教授。

   以及他之前被告知的——【我亲身感受到他在和那只斑猫交谈,我百分百肯定,他同我一样,是个心灵感应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隐藏得还真是好。Erik想起他在自己和Moria面前表现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俯下身,观察他的睡颜。

   你真的可以读到我的想法吗?Erik在心里说。其实他一点都不希望对方感受得到。那十足糟糕。

   他伸出手,将Charles抱起来,动作足够轻柔。然而怀里人还是不安分地扭了扭,Erik停下他的动作,以免弄醒他。

   等Charles安静下来,Erik继续把他抱进客厅,直接放在了沙发上,把他的头偏向里面一侧不至于晒到刺眼的阳光。至于那本书,他拿起来看了一下。《梦的解析》。他猜想像Charles一般的人,是不会随意折叠书页当做记号的。于是他扯了一张纸巾对折,放进Charles看到的那一页当做临时书签,然后合上书。

   他又俯下身子再一次打量对方,Erik很期待Charles醒来看到他自己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他幻想了些许场景,笑起来,最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着魔似的,在Charles额上留下一个吻。

   午安。心灵感应者。如果你能感受到的话。

   Erik翻了回去,过了几秒,Charles睁开眼睛,他望着Erik离去的地方,眸色深沉。他把手按上被亲吻的地方,那里还有温度。

   【午安。心灵感应者。如果你能感受到的话。】

   Charles无意探查他人内心,他只假寐了一会儿,就听见了动静,这才将思维散出去,结果,对方居然知道自己是个心灵感应者。

   他不知道Erik是好是坏是否可信,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是和他一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对他的好感就这样抹除,不知道那个吻。

   他得小心了。

   他经历了一下午的思想斗争,并以每一个哥哥的心态急切期盼Raven能早点回家。他害怕那些难以预料,而又不可避免的事。对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在Charles规定的八点钟之前回到家,除开她一身的酒味儿,其他的还不算坏。

   才怪。

   Charles看着扶着Raven而保持了良好距离的男人,默默地接过了自己的妹妹。

   “Raven她喝得有点多,在路上我已经给她催吐过了,现在应该好很多,可以给她喝点蜂蜜水或者吃点水果。希望她一切都好。啊我说完了我先走了,您好再见。”面前看起来腼腆像大学生的男人飞快地说完就要溜走,Charles叫住了他。

   “你好。嘿。”Charles说,“你是Raven的同事吧?我是她哥哥,Charles。Raven她提起过你。她说你工作认真人也不错。”Charles看向对方的眼睛,“眼睛也很漂亮。”

   “啊…啊?是吗?”男人快要结巴,仿佛是没有料到这样的称赞,“Raven其实…她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很漂亮。很直爽。与人为善…”男人快说不下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明天有空吗?”Charles突然问道。

   “有空。”男人反应极快。

   “我想邀请你到我家来吃午饭。”Charles笑起来,“另外,你的名字是…?”

   “Henry  McCoy,”男人说,“叫我Hank就好。”

   “好的,Hank。”Charles说,“感谢你送Raven回来。那么回家路上小心。”

   Hank笑起来,给了Charles十足的好感,“谢谢。”他转身离去。

七.

   Charles把醉成烂泥的Raven搬到沙发上,对方显然没从状况里恢复过来,她双手搂住Charles的脖子,大叫起来,“Hank!Hank!别拿走我的酒!”说着她凑近了看,眼睛鼻子都要贴上去了,然后她像是看见怪物一样迅速远离对方的脸,声音也变了哭腔,“天呐Hank!你不给我喝酒还扮成我哥来吓我!”

   Charles忍了一下才没狠下心把Raven敲晕。他真的很感谢Hank,感谢对方不仅没嫌弃这个小朋友,还把她送回家。他轻声细语哄着Raven,把她哄回了自己房间,喂了她些温水。然而对方仍不安分,直直地干呕与恶心,水果或蜂蜜水都不要。Charles知道那是喝多了的后果,安抚了Raven之后,他换上衣服准备去附近超市买药。

   上次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还是在他脑海里留下些许烙印。现在他走在夜路上,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他联想起那晚的事情。

   他在药店买了醒酒药,就径直回家了。路上不时有人走过,怀抱着书或是公文包,大都有同伴说说笑笑。Charles走着,能够很清楚地感知到有人在跟着他。

   他从来不是惹是生非的人,这下当然是加快脚步回家。跟着他的人并没有放弃,始终与他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Charles极缓慢地将自己的意识散出去,渐渐笼罩了这片区域。一个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

   Charles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他,他从不认为对方会是个在夜里工作的人,也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抢劫犯。那么原因呢?不知道。他思考着,然后发现对方的意识完全消失了。完完全全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完全感知不到。Charles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与此同时,他被人拉了一下衣角。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对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子。她一头红发,有些乱,小脸脏兮兮的,衣服也有破洞与掉线的地方。她没料到Charles的反应会这么大,自己反而也被吓了一跳,但她的小手仍然扯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饿。”她说。

   Charles愣了一下,在心里把刚刚视对方为不轨之人的自己鄙视了一下,眼前的明明是个无威胁的小女孩。他蹲下来,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思维分出一丝探查了她的内心。很纯净。很温暖。Charles看见许多家人聚散的画面,他大略看了眼,只想知道对方是否可信,而并不想窥视他人隐私。他轻轻擦去女孩子脸上的灰尘,“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Jean,”女孩子开口,声若蚊蝇,“Jean  Grey。”

   “好的Jean。”Charles注视着她的眼睛,“你的家人呢?”

   Jean摇摇头。

   “那么你现在住在哪?”Charles又问。

   Jean没有直接回答他,她抬起手指了周围一圈。

   她是流浪者。

   Charles疼惜地摸摸她的头,“现在我身上没有吃的,所以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走,我一会就回来。”

   Jean点点头,Charles满意地笑了,大多数时候的夜晚不会令人感到安全,他就近买了些吃食,回到刚才的地方,看见Jean乖乖的站在那里等他回来,不哭也不闹。

   他带着Jean去了附近的休息亭,橘色灯光下,女孩子一点一点地啃着面包。她很快吃完一个,然后眼巴巴地盯着Charles。

   Charles当然没有只买一个,他买了各样的东西,都是小孩子爱吃的。他从里面挑了一个不算甜腻的食物递过去,看着她撕开包装纸慢慢地吃。

   “Jean,”Charles看着她,女孩抬起头来,“我一会带你去警察局,找警察叔叔帮你……”

   “不要。”Jean直接地打断Charles的话,“他们都是坏人。”

   “不会的。”Charles温柔地哄她,他自然地认为对方是害怕那些荧幕上所塑造的警察形象,“他们会收留你,然后给你找个新家。”

   “不要。”Jean停止吃东西,眼睛看着他。

   Charles犯了难,如果Jean抗拒去警察局,那么他要么丢下她在这里——怎么可能?——要么把她带回自己家。这才是问题。如果他把她带回去,万一Jean的家人找她不到呢?

   “那么,”Charles还是说,“要不要去我家里?”

   “好啊。”Jean脸上扬起小孩子开心的笑容。

   “好吧。”Charles有些无奈,看来他只能暂时把Jean安置在自己家里。他得尽快帮她找到家人。

   Charles拉着Jean的小手回家,对方把他的手攥地很紧,可能是怕再次失去可依靠的人。

   回到家的Charles先让Jean坐在沙发上等他,自己则去了Raven的房间。卧室里的Raven已经睡着了,不时嘟囔些梦话。Charles哄她起来吃药,对方正处于困倦状态,当然是蒙着被子把头盖住以避免Charles的唠叨。Charles再三地哄她,最后自觉地放弃。他把药放在Raven的床头柜,然后在她的衣柜里翻出一套较小的衣服来。

   Charles把衣服给Jean让她当睡衣,对方拿着那套红色的裙子开心不已。

   “现在,”Charles用食指点点对方的鼻子,“去洗个澡,沐浴露与洗发液都在里面,毛巾也有。洗完了之后呢,你就在我的房间睡,明天我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Jean点点头,欢快地去了舆洗室。

   Charles自己则把书房整理了一下,准备和他的书本过个美好的夜晚。他先是在阳台上摆弄了一下花草,吹吹凉风,等到Jean进房间休息了,他们互道了晚安,就进了书房。

   他一向不将书房里弄得太亮。Raven不止一次抱怨过这里太黑,他总是笑着敷衍过去。

   “这些书啊,都是有生命的。”Charles抚着书脊说,“他们也需要安静,需要休息。”

   其实,并不是书要休息,是他想自己安静一会,在黑暗里,他可以卸下防备,感受到一丝安心。

   然而他这次并没有感到舒适,或许是夏季里蝉鸣太吵闹,或许是今夜开放的月见草太扰人,他一直睡不着,思绪也忍不住地飘远。

   他现在想到Raven,想她应当在好好睡觉,只不过明天起来头就会很疼。他想到下午的书,弗洛伊德告诉他,“梦是一个人与自己内心的真实对话,是向自己学习的过程,是另一次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生。”他常梦到哥特式的房子,梦到他站在梯上靠着墙读一本《洛丽塔》,梦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梦到枯萎的玫瑰花,梦到巨大的天体与无垠的宇宙。这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不知道。他从不定义他人,也不定义自己。

   他又想到Jean,她的眼睛干净,且有洞悉人心的光芒,心里有些什么的人不会敢与她对视。他与她能够相遇,或许是造物主的仁慈。她是个惹人怜的孩子,他会帮她找到家人。

   那么Erik?他突然想到他。

   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Charles一无所知。

   Charles平生第一次萌生了窥探他人内心的想法,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将自己的思维蔓延出去,它掠过玻璃箱里的金鱼,掠过阳台上的花草,掠过金龟子的壳,掠过Erik的床尾,轻轻扣住对方的太阳穴,然后极缓慢地渗进去。

   于是他听见咄咄逼人的声音,听见枪声和哀嚎,听见隐隐的啜泣。他看见对方周遭浮动的金属,那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他看见对方孤寂的几十年,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爱。

   他能深切地感受到他骨子里的悲伤与孤单,对方经历了极为痛苦的事情之后失去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喜怒哀乐。他戴上了面具。善变。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Charles想继续探查,但他感受到阻力。像是沉睡的猎豹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金属般的冷冽杀意压下来,他几乎很难呼吸。他瞬间抽离他的思维,空寂的书房只他一个人喘着气。

   Erik发现他了。但这不是重点,他记得那些金属,他猜想Erik和他一样是“星星”。猜想。他不确定。

   Erik如果不是“星星”,那么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个心灵感应者,又知道那三个人是“星星”,真的是靠可笑的直觉吗?如果他知道,那么Moria呢?她知道吗?他们最初的相见,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吗?

   假若他是,那么他为什么会进入NASA,和Moria成为同事,来追捕他的同类?为什么不直接对他挑明身份呢?

   明天他若看见了Erik,他该如何把戏演下去,装得一无所知呢?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极难解决,并且会带来难料的后果。刚才Erik意识的抵抗让他精神有些受损,他感到昏昏沉沉,感到一丝无力,于是干脆躺在椅子上。

   希望明天一切都好。他在闭眼前呢喃道。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Jean突然睁开眼睛,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锐利眼神。她掀开被子走下床,环顾四周,她用精神探查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思维被风吹到熟悉的地方,她的精神连接上同伴。

   【Hank。】

   【Jean?我在。】

   【找到他了。】

   【你没被发现吧?】

   【一切安好。】

   【那么万事小心。】

   【嗯。】

   Jean断掉精神连接,她并不知道Hank要他们接近他干什么。她是知道对方对Charles家的姑娘有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把对方底细摸个透。她没这兴趣。她不是个喜欢欺骗人的人,更何况对方十分信任她——或者信任她造出来的心灵幻象——Charles看她的时候,不夹杂一点私心。

   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该怎么样,微微的迷茫感让心灵感应者十分烦恼,她躺回到床上,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八.

   Raven是在剧烈的头疼里醒来的,她迷迷糊糊从床上站起来,看见周围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她安心了一点,继续放空自己倒在床上。

   只一瞬,她就清醒了。昨天晚上,她拉着自己的同事,跟他叨完天文叨地理,聊完家常聊八卦,还傻兮兮地差点亲上去。尽管她被酒精迷了脑子,变成可以任人宰割的鱼肉,对方还是认真地听她讲完那些废话,然后保持着安全距离把她送回家。

   Raven越想越多,脸也红了起来,此刻她睡意全无,脑中清醒大半,干脆直接起了床。

   “早啊Raven。”阳台上浇花的Charles头也不抬地说。

   Raven知道他感知到了自己的精神波动,“早,哥哥。”她说着去了舆洗室。

   洗漱完毕的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拿起Charles准备好的早餐开始吃。

   她之后又听见一声开门声,接着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大姐姐早上好啊。”

   “早上好啊。”Raven下意识地回答,三秒之后她几乎将口中的食物喷出来。她接过Charles递给她的纸巾胡乱地擦擦嘴,然后一脸惊慌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她旧衣服的红发小女孩,对方则是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哥,”Raven咽下一口唾沫,“你生的?”

   “你的酒还没有醒完全吗?Raven。”Charles盯着她,“我昨晚上遇见的,她无家可归,会暂时住在这里。Jean,跟Raven姐姐打个招呼。”

   “Raven姐姐好。”Jean眨眨眼。

   “好吧。”Raven过去摸摸她的头,她不太适应与小孩子相处。

   打发了Jean去吃早餐后,Raven凑到Charles旁边,“哥,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女孩。”

   “我得去趟警察局,看能不能联系上她的家人”。Charles说。

   Raven点点头,“先这样吧,她怪可怜的。”

   “噢对了,”Charles状似无意,“为了感谢你的同事把你送回来,我邀请了他今天中午来这里吃饭。”

   Raven瞬间陷入尴尬境地,好在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化解了这个局面。“我去开门。”Raven脚底抹油般走了。

   打开门后她最先看见的就是一大捧花,恰好是她喜爱的品种。她用一根手指把花移开,露出后面Hank的脸。

   Raven发现自己更尴尬了。她只简单洗漱了一下,头发没有好好打理,脸颊因为长时间压着睡而印上一些红痕,嘴角也有刚刚的面包屑。把这些样子呈现给有好感的人实在遭透了。

   但Hank只是笑了一下,他觉得Raven不化妆的时候很好看,现在手足无措的她更可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擦去嘴边的东西,换来眼前人的脸红。

   就在他们以为要一直这样僵下去的时候,Charles走了过来,自然地接过花,“Hank,你来得这么早吗?”

   “是啊,”Hank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先来打个招呼,熟悉一下。”

   三个人走到客厅里,已经吃完早餐的Jean也走过来,与Hank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挨着Raven坐下了。

   Charles给几个人倒了杯茶,缓缓开口,“Hank,听说你和我妹妹是一个工作组的?”

   “是啊。”Hank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们最近工作顺利吗?”

   “工作…挺好的。”

   “工作之余有什么爱好吗?”Charles进一步问道。

   “平时有空喜欢看书和听音乐——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Hank回答。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家?”

   “应该是博尔赫斯吧。”Hank的语气认真起来,“他的文字很独特——对我来说,幽默与荒谬结合,写真与魔幻统一。”

   Charles赞许地拍拍他的肩,他一向对喜欢阅读且有自主思想的人十分友好。

   “那么有什么喜欢的乐队吗?”Charles的友好只持续了一会。

   “哥哥。”Raven在一旁忍不住了。天知道Charles在干嘛?——他在探Hank的底子,就好像他即将要把她嫁出去而了解对方老底一样!

   Charles举起一盘蔓越莓烤饼到Raven眼前,试图堵住她的嘴。当他还想问下去的时候,又一声门铃打断了他的发言。

   话题中心人Hank发现这是个绝佳的逃脱机会,他腾地站起来,“我去开门吧。”

   门外的Erik手里拿着一小盒甜点,他与Hank对视一眼,双方都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两人的警觉性都提高了。

   “你好,你是?”Hank问。

   “Charles的朋友。”Erik向Hank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甜点盒,“来他家蹭饭。”

   两个人走过去,Erik很自然地坐在了Charles的旁边,甜点被放在茶几上。

   “你还真是不请自来。”Charles这么说着,还是给对方递了杯茶。

   Erik的头凑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坏笑,目光又放在Raven身上,“你就是Charles的妹妹,Raven吧?Charles提起过你。您真是一位美丽的女士。我是Erik,Charles的朋友,就住在隔壁。”

   Raven对表现得有风度的Erik颇具好感,她点点头,“你好,不如一会一起加入我们的午餐?”

   “不胜荣幸。”Erik说。

   一旁的Jean默默地吃着饼干,但Erik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她身上了。

   这两位都心知肚明。对方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星星”之间会有莫名其妙的感应,这就是Erik口中的“直觉”。

   “这是你亲人?”Erik问。

   “一会告诉你。”Charles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并不想把Jean无家可归的事情当成无所谓的东西挂在口头。她还是个小孩子。

   “好了。”Charles看见Erik仍然好奇的眼神,出口扼杀可能发生的对话,“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Erik,一,呆在这里当盆栽,二,跟我去厨房打下手。”

   “当然是第二个。”Erik耸肩,他并不想打扰这几个人的聊天。

   “我可以借本书看吗?”一直没发声的Jean突然说。

   “当然了亲爱的,”Charles指了一下第三个房间,“那是书房,你可以随意看看。”

   得到准许的Jean极欢快地跑了进去,留下Raven和Hank两人独处,Charles则把Erik拖到了厨房。

   “那是你朋友?”Erik说。

   “我们正在成为朋友,”Charles说,“但现在,他是我妹妹的同事 ”Charles叹了口气,“以后可能就不是了。”

   Erik一副“见惯了”的表情,他接过Charles递过来的刀具,接着厨房里就满是切菜的声音以及Charles时不时的指导。

   “Erik放下那个土豆,切片不要太厚。”

   “Erik牛尾汤不要放太多馅料,不然全是佐料的味儿。”

   “Erik你真的知道怎么把肉切成末吗?”

   ……

   Charles最终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直接握住Erik的手,“肉是要这样切,像你刚才那样的话切出来的肉丁大小不会均匀而且会有连块。”

   Charles握着他的手,意外地温暖,但他的手跟Erik比起来稍小,皮肤也偏白净,像是大学生的手,Erik直接抽离他的手掌反过来握住对方。Charles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一点一点教他。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Erik有些出神。鉴于他的身份,他一般要认真观察一个人都是工作需要。他记下他们的名字、模样、基本信息,自然而然地接近他们,进入他们的生活,深入了解对方,然后,他就可以完成他的任务。也是因为这个,他不能,不敢,也不被允许对周围的人产生什么搞笑的感情。

   要遭报应的。他想。

   然而他此时周遭的空气都静下来了。两个人,就他们两个,像两个老朋友。他听见风声,听见春日河流冰层的破裂,听见溪水,听见口风琴吹奏,听见云雀,听见花开,听见Charles,一字一句地,语调似念一首苏格兰情诗的温柔。

   他还听见Charles叫他的名字。

   “Erik。”他说。他静静听着。

   “Erik?”

   “Erik!”

   Erik终于回过神来,他看见Charles一脸奇妙地盯着他,“据说我们学校里以前有人站着就能睡觉的,”Charles说了个似乎与目前状况无关的事,“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相信。现在我信了,因为就有个小迷糊在我面前切菜走神了。”Charles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怕手被切到?”

   想你呢。这是事实。但Erik没说出口,这样的话应当从刚好上的情人口中说出。他不太衷心于情话,那些暖软的字句一旦说出来,就很难不沾染上人世间廉价的脂粉味儿。

   “在想这些食材一会儿会变成什么样的佳肴。”Erik没去看他的眼睛,对方目光太过清澈,他怕自己内心想法都被洞悉。

   “如果你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Charles看着他,眸子,“它们一会将会折磨你的味蕾,作为报复。”

   “被折磨地可不止我一个。”Erik说。

   “他们可以吃我的菜,”Charles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就吃你做的。”

   Erik无奈地摇摇头,把他的心思放在切菜上。

   既然是请人来吃饭,菜肴自然是精心准备的。两人最后大功告成的时候,外面三个人几乎饿躺在沙发上。

   “吃饭了,小朋友们。”Charles把菜端上餐桌,“洗手去。”

   众人都默认了Charles的称呼,纷纷坐起来准备就餐。

   午饭时间比刚刚的对话可轻松了很多,Raven调侃说哥哥的手艺退步了,Charles则辩解那是Erik做的菜,要是没有他的指导还会更难吃,Erik在一旁默默地吃没有理会。Hank笑着说Charles做的烤莓碎特别好吃,连不大说话的Jean都说这些菜像是父母给她做的。

   “对了哥哥,”Raven在午餐要结束的时候说,“下午我和Hank……”

   Raven话未说完,Erik很快地凑到Charles旁边,故意地大声说,“噢对了Charles,”他脸上出现了刚刚想起遗忘事情的表情,十分真实,“我记得你刚刚在厨房里说,我们下午有事情的吧?”

   “你扯什么胡话,”Charles声音低得像在讲悄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Charles说是的,”Erik给Charles使了个眼神,迅速把头抬起来,“他还说你们下午出去玩一定要玩得开心——不过要带上Jean,毕竟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会比较好。”

   “当然了。”Raven很惊讶他哥哥居然同意了,自然也不顾其他附加条件了。

   Charles死死地盯住Erik,在他们两个人收拾餐具的时候,Charles看着边洗碗边哼小调的Erik,说,“你刚刚干嘛那么说?”他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Erik,“我们下午去哪?——为什么要出去?”

   “为了一个任务。”Erik把洗好的一个盘子放好,拿起另一个。

   “什么任务?话说我什么时候要跟你一样了?”Charles用力擦了一下碗,泡沫溅了一点在鼻子上。

   “因为你考虑的时间太长了,”Erik揭露真相,“Moria默认你同意了。”

   “什么?!”Charles差点把手里的碗摔碎。

   “别那么抗拒,就权当你把自己借了我一下午。”Erik说。

   Charles无奈耸肩,“我的利息可是很高的。”

   “有多高?”Erik问。

   “想好告诉你。”Charles把凑近的Erik推开,自顾自地清洗餐具。

图一是妈妈昨晚带回来的花,虽然不是红玫瑰,但还是很可爱。

图二是某一天去心上人的故乡拍下的树。

图三是心上人那边的河水。

好像我要说些什么,好像又没有什么要说的。大概就是每个学生都要经历的高考,所以是要停笔,等到明年高考完了再回来,再来看我亲爱的EC。

开始在想自己这个做法是不是太多余了,毕竟自己也没有多少人看,姿态就放放,自然点。但是粉丝少不代表不用对你们负责,所以还是发一条。

我希望余下这年里你什么都好。晚上早点睡,早上早点起,把自己活成更好的人。

那么,休息一年,明年见。

天空色。

给我关心的 @逾鸟  @404 NOT FOUND

@404 NOT FOUND 404姑娘,这篇主要是给你的,我希望你哪天回来,看到这些,就发现还有那么多人爱你。

1.

   小镇坐落在四季分明的平原上,这里大都是一层或两层的建筑物。在镇子东面尽头一座被刷成暖橘色的房屋里,男孩独自玩耍着。

   他一会把桌上零散的士兵小人摆放成整齐的队列,同时拉低头上并不存在的军帽的帽檐,假装自己是战场上指挥杀敌的将军;一会又蹦跳起来,双手舞动,做出一个漂亮的投篮姿势;一会又跑到窗边,坐上书桌,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看外面蓝色的天空和时不时飞过的麻雀,看它们展开小翅膀飞至极远处化成一个小点。

   男孩收回目光,弯着腰,将下巴撑在左手掌上,腾空的双脚荡来荡去,无聊地把玩放在桌上的蓝色水晶球。虽然一个人玩耍的时候也不缺乏快乐,但他显然在午后的这段时光里消磨完了气力。于是他瘪瘪嘴,跳下桌子,但同时因为用力过大和方向的偏差,他将桌上的书连着带到地面上去,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完全是出乎男孩意料的。他急忙蹲下来,小手整理着厚薄不一的书籍。

   “你在干什么呢?”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推开虚掩的门跑进来,手中抱着一大捧芙蕖与莲蓬。她看着背对着她收拾书的男孩,将花叶上沾上的浮萍草捻下来,随即插进闲置的蓝色花瓶里。

   “我刚刚去池塘摘花了,”小女孩说,“今年的花长的不错呢。”

   但是男孩只是抬起头,敷衍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你在干什么呢?”小女孩又问了一次,这次她干脆坐在了男孩的旁边,双膝蜷起,手指捏着裙边的白色蝴蝶结。

   “我在整理这些书。”男孩扬了扬手中的一本,将微折的书页捋平。

   小女孩点点头,也理了理袖子帮男孩收拾起书来,一边整理,一边念念有词地嘀咕书的名字。忽然,她眼前一亮,像是看见什么奇妙的东西,然后微微前倾身子,伸手将一本落得稍远一点的书拿起,白色小手掌拂去面上的灰尘。

   “你看这个!”女孩对一旁的男孩说,“这看起来像是一本童话书。”

   男孩把目光移过去,伸手接过来,然后仔细看着这本略泛黄的书。它书面湛蓝,上面画着一只大鲸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作者,没有价格标码。

   “好奇怪啊。”男孩嘀咕一句,然后把书还给女孩。

   “我们可以翻开看看。”女孩说。于是两个人凑到一块,靠在墙壁上,借着午后两点钟的阳光一字一句地读这本书,手指随着书行移动。他们稚嫩的声音透过窗外的纷纷扬扬的杏花,凭借风力传得很远。

   “在比很久很久的以前还要久的时候,遥远地,有那么一个地方——”

2.

   蓝色是令人舒服的颜色,当你凝望天空或是俯视大海的时候,这种色调就通过你的眼睛、你的脉络,从皮上三层到五脏六腑再至灵魂深处,洗涤你的根骨。

   这里周围都是柔和的蓝色,它不似从窗台往外看时看到的天空那么小那么少,而是向天尽头延伸,像画家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绵延数千里。

   Erik就在这样浩渺的温柔里醒来,入眼是纯澈的蓝色,他灰绿色的眸子浸在里面像是海里柔软的藻。他在醒来的那一刻,感到心绪慌乱而思绪混乱,类似于人们预感到危机的前几秒经常出现的状态。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乱——因为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而且费了好大的力才将那些细碎的四处逃散的记忆抓住。

   然后他感受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记得自己七岁时没抓住的那只风筝,记得十岁时放生的那条红尾鲤,记得十五岁时捡到的流浪猫,也记得自己更多的和家人在一起的景象。但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让人感到虚晃不真切。

   其实他的内心一直那么一个声音,让他迈开腿,往前走。但他把它当做和这地方一样的幻觉忽略掉了,而在他回忆失败之后,他也不得不试着接受现实而去按照声音说的迈开一步。然后他又仿佛听见那个声音,它轻轻笑了一下,鼓励Erik,让他继续走。这声音足够稚嫩,起码对于他来说是这样,而那鼓励小孩子的语气让他有一种身份倒置的感觉。

   Erik抿了一下唇,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周围丛生的珊瑚礁。一尾橙白色的小丑鱼游过来,有如在空中游动,就那么从他的身旁擦过,又折回来,鱼尾纱一样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睛,留下发痒的触感。这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眨了两眨,随之看见无数的鱼群游过来,数量庞大,像是在迁徙。他选择停下来,一动不动,等那些鱼过去。

   他没有去思考这些鱼的存在,他只是疑惑,自己是否掉入了幻境。在幻境里有许多许多鱼,他就在这一片天空的倒影亦或是海洋的涟漪里静静呼吸。

   当鱼群终于散去的时候,他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乐器声音,那不似钢琴的圆润,也没有提琴的活力,但却空灵澄澈,带着润入人心的温暖,和每位母亲在睡前给孩子们哼唱的不知名的歌谣一样安心。

   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面前,琼花白的衬衫被倒映成蓝色,棕色头发微卷。他闭着眼,用心地吹一段埙曲。

   Erik发现这就是自己脑海中那段旋律。那么他是不是就是刚才我脑中声音的来源呢?他思考了一下,本能地开口去询问,而在此刻他的头上掠过巨大的阴影。Erik下意识地抬头,然后看见了他此生都不再有机会看见的景象了。

   一头鲸鱼缓缓游过来,移动巨大的身躯,它通体灰蓝,鱼鳍上下摇动,动作极缓。鲸鱼衬出人类的脆弱与渺小,让他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四肢流窜。他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其他,而是一种面对自然生灵的敬畏。他在这已存活五千万年的生物面前感受到生命与自然的力量。

   Erik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一下这头鲸鱼。它的躯体同它的呼吸一样柔软,与春天的柳絮相比更甚一筹。他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感到似乎整个海洋都在他的手心了。Erik闭上眼可以感受到水波的流动,潮汐的起伏,鱼群游行的轨迹以及风吹过胸膛的声音。还有心跳。海洋的心跳。他听见了,它在有力地搏动着。

   当Erik离开自己的世界时,猛地发现刚刚的少年已经睁开眼凑到他身边,他的眼睛离他的眼只有几寸的距离,这让他眸子里的蓝直直地浸进Erik心里。Erik见过很多的蓝色,雨后天空的蓝,海洋的蓝,姑娘们打的花伞的蓝,但从来没有一种蓝这样的纯粹。他感到三月份的冰在心间融化,带给他高纬度的清寒与春流的温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流动着。

   “你好。”少年对他说。Erik听见他的声音和之前脑海中的声音一样。“你为什么还在这呢?汐流快要褪去了。”

   “你认识我吗?”Erik皱起眉头,“我想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你不该认识我,”少年眨眨眼,“我是Charles。”

   “好吧,我是Erik。”Erik回答,“那么‘汐水要褪去了’是什么意思?”

   “当汐流褪去了,你就会被困在自己的记忆海里,出不去了。”Charles说,“直到十五天后阳光撒在潮水上。”

   “这里是我的记忆海?”Erik感到一些不可思议。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有自己的一片海,”Charles回答,他伸出指尖点了点从他面前漂流过的一滴水,“这里几乎都是海水,你们的记忆存留在其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Erik说。

   “天空色之国。”Charles轻快地笑出来,“一个失落的蓝色国度。”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Erik说,一只海龟慢悠悠游过去,卷起的水流拂在他的手臂上。“或许我在做梦。这里真的存在?还是我跌入了异世界是吗?”

   “做梦的人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哦。”Charles语气略轻快,“况且亚特兰蒂斯都可能存在,为什么这里就不能存在呢?”他笑起来,“一切都是真的,Erik。”

   “那么我该怎么样才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去?”Erik问他,他想自己该是换一个问题会更好,或许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天空色是独立存在的。”Charles缓缓道来,“但它与你们的世界并不是完全隔绝——它更像是精神的世界——Moerae设置了一座桥,以连接天空色和人类世界。”

   “这座桥并不是毫无变动的,它随时都可能改变位置,”Charles看向他,“每隔一些时间总会有像你这样的外来者进入——我的意思是,不止是你一个人。”

   “那些人都回去了?通过那座桥?”Erik再次提出自己问题,他很好奇在他醒来前的记忆怎么会不见了,自己又是如何通过那座桥来到这里的。

   “他们有人留下了,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呼吸伴着潮汐起伏,”Charles说,“有的人选择回去。通过神殿。”

   “什么神殿?”他问,“类似于宗教电影里面古朴建筑是吗?”

   “如果要向你解释这个的话,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呢,”Charles不紧不慢地说,“我建议我们先出去,毕竟被困在自己的记忆海里长达十五天可不算一件太美妙的事,那会让你想起不该想的事情,也会让你忘记不该忘记的。”

   Erik点点头,他跟在Charles和那条鲸鱼的身后,他们往前走,终于走出了那片蓝色。

3.

   他们站在岸边,日已西沉了。Erik看着Charles轻抚着那头鲸鱼,让它回到海里,自己则用手掬起一捧潮汐,手一扬,水滴四散在空中,又聚化成一只白色的海鸟。鸥鸟腾飞起来,发出清脆的鸣叫。

   “那是魔法?”Erik发现自己只能找出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刚才看到的画面。

   “算是。”Charles说,“其实它只是根据我的意念变化了。”

   “老天,”Erik感叹了一句,“我可不是个唯心主义者。”

   “那么你刚才惊讶的时候用‘我的马克思啊’会更好。”Charles笑着调侃他。

   Erik也笑出声来,那只鸥鸟飞了几圈后停在他的头上,像吃饼干屑那样啄啄,弄得Erik很痒。他甚至可以闻到这小东西身上和海水一样咸涩的味道,和海风一样暖软。

   “不要闹,快过来。”Charles伸手过去,那只鸟一跳一跳到他的手心去,“去找Charlie好吗?去找他。”鸥鸟似能听懂地点点头,然后向着林子深处飞去。

   “我们可以跟在这小家伙身后,”Charles转过头来对Erik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Erik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Charles说,开始往鸥鸟飞去的方向前进。

   Erik在心里叹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跟在Chharles身后。

   林子里树木茂密,西沉的光是金色的,揉进树叶里细碎成斑驳的光影。鸥鸟在林子里飞得很低,但繁多的叶子仍然挡住它的身影,只看得见白色的影子上下翻飞。

   过了一会他们就停下来了,那只鸥鸟飞回来,身后跟着一只麋鹿。Erik看到那只鹿后瞪大了双眼有些发愣,并不是因为那只鹿同Charles一样温润的蓝色瞳眸,也不是因为它额上的六芒星印记,而是因为它的鹿角——舒柔地伸展开,上面长满了杏花,走起路来像是一束移动的花枝。

   “欧文曾告诉我们要接受现实。”看见Erik表情的Charles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天空色,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在说完之后,将奔跑过来的鹿搂在怀里,鹿角上的花蹭到他的头发。Charles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鲸埙放在花枝里。

   “Charlie。”Charles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带我们去星湖那里吧,乖孩子。”

   Charlie抖了抖身子,然后开始继续往林子里走,步调比刚才的鸥鸟慢了几分。

   “我们一会就会到了。”Charles对Erik说,“去了之后我们还可能回去见一个人。我想你不会介意。”

   “我除了跟着你还有什么办法呢?”Erik摊开手掌,两人继续前进。

   那片湖是足够澄澈的,草地也足够柔软,湖畔泊着一条木舟。Charlie将他们领到湖泊后自顾自地去较远处饮水。

   “就是这里了?”Erik问。

   “就是这里了。”Charles回答,“坐上那条舟,我们去湖心吧。”

   Erik和Charles乘着舟,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漪痕。他们泛到湖心,Charles说,“Erik,看着湖水,有惊喜哦。”

   Erik将信将疑地看过去,只看见了湖中他自己的样子,“你让我看就是为了让我欣赏自己的脸吗?这里什么都没——”

   Erik还没说完话,就被后面Charles推进湖里,两人一起跌进冰冷的湖水。

   事情转变的太快,Erik没反应过来,湖水就灌进他的喉腔,让他感到呼吸困难。Charles游过来一把抱住他,身躯的温暖很好的化解了湖里的冷。但不止如此,在湖里挣扎的Erik透过纷乱的水流看见Charles越凑越近,最后直接吻上他,为他渡气。

   他感到周围水流都不再流动,静静地,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他和Charles了。

4.

   两个人在到达湖底后才松开,Charles拍了拍身上发皱的衬衫,坦荡荡地,仿佛刚才的人不是他。

   Erik也站起身来,那片湖水就在他的头顶,蓝色波光流动,鱼游过去。他只是看着奇幻的景象没有说话。

   “觉得很神奇吗?”Charles开口问他,“湖底的石室。”

   “最初会,”Erik说,“但适应了之后就觉得没什么了。”

   Charles听见回答后轻快地笑出来,两个人都很好的回避了刚才的事。

   “那么跟我来吧。”Charles开始沿着通道前行,“一会你会知道更神奇的事。”

   Erik点点头。事实上不是“一会”,而是他一直在,潮汐幻化鸥鸟,麋鹿拥有花枝的角,他想可能会有更加魔幻的东西。

   这条通道的两侧画满了壁画,像是某种古文明的记载,厚重、陈旧、充满历史感。

   两人在第一块壁画面前停下来。上面只有一片蓝色,泛着些许虚无。

   “你认为人是怎样诞生的?”Charles看着那片蓝色问他。

   “生物进化?”Erik言简意赅,他不知道怎么扯到了人类起源的问题上。

   “进化之前呢?”Charles笑意盈盈。

   进化之前呢?Erik想。

   “地球形成后,经历太古宙、元古宙和显生宙,最后才开始了你口中的进化。”Charles说,“那么你知道地球如何形成?”

   “宇宙大爆炸。”Erik回答。

   “聪明。”Charles说,“地球诞生伊始被一片海洋所覆盖,直到海洋退去,森林才生长,万物得以出现。”说着他看向Erik,“不如来猜猜,这些海水到哪里去了呢?”

   Erik明显愣了一下,他在学习这一方面的知识时,可从来没有思考过海水的去向,但Charles这么问显有所指。

   “…它们来到了这里?”Erik试着开口。

   “对。”Charles说,“海水退去,他们来到了天空色。”

   “也就是说天空色和地球一样,诞生之初就存在了?”Erik抓住Charles话语中的信息。

   “没错。”Charles脸上笑意不减,“我们继续往前。”

   两个人往前走,墙上仍旧是一片蓝色,只是蓝色里还画着一棵树,枝繁叶茂。

   “这是世界树。”Charles说,“就是那棵在海水退去后生长出来的树,世界上所有森林的枝脉都由它延伸出来,说它是本源也不为过。”

   Erik的手触上壁画,指尖勾勒树枝的形状,“这么巨大的树该生长在哪?”

   “世界树并不是有形的,它更像是一种精神,联系着所有的树木。”Charles说,“它存在于整个地球,为地球提供生机与活力。可以说地球由它所支撑——或者地球直接生长在它上面。”

   “意思是天空色也在上面了?”Erik问。

   “当然,”Charles伸手指了指树的顶部,“天空色存在于世界树的顶端,海水包裹着这里,更像是一层屏障。”

   “那么更确切地说,天空色在我们头顶?”Erik说出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来。

   “是的,”Charles说,“如果你去问自己的老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老师会告诉你那是太阳的散射光。”说着他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来问我,我会告诉你那是海水的颜色。”

   头上的天空不是真的天空,而是海水。Erik在知道这个事实后惊讶了一番。

   他们又接着走到第三块壁画前。这一次画面不再是蓝色与绿色,而是无数的风烟,缥缈中可以看见几座高度不一的岛屿。

   “天空色由七座浮岛组成,每座岛由世界树的枝丫连接,我们现在在第一层——如果不算上人类世界的那一层。”Charles说,“神殿在第七层。”他顿了一下,“你现在退后看看。”

   Erik往后站了一点,才看见画面的全部。七座浮岛构成一个整体,坐落在一只巨大飞鸟的背上。

   “Roc承载天空色,让它一直漂流在天空,永不降落。”Charles说,“你要回去的话得去神殿,而神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去的。”

   “我还得闯什么关卡打什么怪兽吗?”Erik说,他并没有有意逗笑Charles。

   “不。这里的每一层都由人守护着。我们要找到这些守护者,取到圣物,才能去到神殿。”

   “所以刚才在林子里你说我们一会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这一层的守护者了?”Erik回忆道。

   “是这样。”Charles摊开手掌,“事实上,每一次有人误入这里,我都要领着他们来这,让他们了解这些,然后去见我的朋友们,再把他们送回去。”

   “所以你画了这些壁画,好让我们这些外来者弄清事实?”Erik问他。

   “不,”Charles摇头,“不是我画的。”他的手掌覆在墙面上,“你相信吗?这里的土地与海水和风一样古老,他们也在不断生长。多年来他们会自己生出这些壁画来,作为一种存在的记录,就像树木的年轮一样。”

   “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土地就记录什么?”他问。

   “对。”Charles简略地回答他。

   这些土地寂静生长着,记载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他们不会说话,但如果你想听,那么就把手覆在地面上,嗅闻泥土的气息,吹过来的风会用低沉缓慢的语调向你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

5.

   两个人回到水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上的星星倒映进湖里,波光粼粼。他们费了些气力,才进回到舟里。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躺在舟里仰望着。

   “Erik,”Charles喊了假寐着休息的Erik,语调惊喜,“你快看。”

   “怎么了?”Erik睁开眼问,语气自然,事实上,经历过刚才的事情,他已经自动将Charles归类为“无害的人”,抑或是“朋友”,这或许要归功于他血液里存留的友好因子。

   Charles捧起湖水,光线不算亮,但他神色雀跃。那捧湖水就着星光的映衬,在他手里生长出无数的蝴蝶来。

   “每隔一段时间天上星星的倒影就会化成蝴蝶。”Charles眼里含着笑意,“你看,今晚倒映进湖里的是猎户星座。”

   Erik感受到自然的奇妙,他现在和Charles躺在舟里,似乎是漂流在星河,那种溯游在宇宙的涟漪里,永生自由的感觉让他内心感到充盈。

   他们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舟很快靠岸了。Charles把一旁休憩着等待主人的Charlie唤过来,接着转过头,对Erik说,“已经很晚了,我想我会先带你去我的住处。”

   “这里的房子…不要告诉我是什么山洞。”Erik幽幽地说出他的想法。

   “…停止你的想象,Erik。只是普通的木屋。”Charles语调无奈。

   两人在开玩笑后向Charles的住处进发。木屋就在湖泊不远处,被繁盛的花朵围绕着。推开门的时候有风铃清脆的声音,屋内的陈设自然且简单,透着纯粹的气息。这里摆放的东西足够奇异,比如蜻蜓标本、星象盘与一截琉璃树枝。墙面基调是蓝色,不时有白色的点缀,最大的一面墙上画着一只大大的鲸鱼。

   “这只鲸鱼……”Erik看着墙,没有把话说下去。

   “那是Alice,”Charles看了一眼,“你们最开始在海里见过。”

   Erik点点头,“好吧——我今晚住哪?”

   “二楼是有一个房间的,”Charles手指着楼上,对Erik说,“右转第一间。”

   Erik点点头,放下树枝,就走到楼上去。Charles在他离开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埙也早就从Charlie的鹿角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他习惯性地取下桌上的一本书,窝在椅子里看了起来。

   房间里是很干净整洁的,有柠檬的香气,只是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Erik习惯性地拿起一张,发现那是一封信,信纸是砂白色,手指摩挲起来很光滑,里面还夹杂着枯萎的花瓣,从气味来辨是野栀子。上面的字迹很清秀,他下意识地就以为这是Charles的字。

   只是他仔细阅读起来,才发现这是一个叫Hank的男人写下的,内容无非是感谢Charles寄过去了书与画纸用以缓解他的苦闷。最下面是另外一行小字——“不用谢,《恒星与行星》是一本不错的书,天体总是奇妙的”——与上面的字相似,却存在不同的地方。

   Erik看了之后,才觉得最后一句是Charles写下的。不是因为内容,而是他清楚地感受到,上面的字迹清秀,却还透露出笔法稚嫩与略微严谨的学术气质来,而他每次看见Charles,都会因为他身上的书卷气而认为他是个大学教授。Erik想Charles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看起来温柔又和谐。

   他此刻一封一封地阅读下去,发现这里不仅有日常琐碎的信件,也有以往客人留下的感谢信,他快速翻看着,却在浏览的时候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Emma Frost。他的朋友。

   Emma也到过这里?Erik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行一行地看着,生怕错过一个标点。

【致Charles,

   苏福尔斯的天没有天空色的蓝,那里的云够少,天看起来空洞。这让我十足想念夜晚时分星湖里星子的流动、潮汐的声音、鲸埙的乐声。这对故地的赞美算是我来信的开头。

   按你说的,我每周都会去市中心的图书馆查找资料。我后来离开了苏福尔斯,去了华盛顿,又去雷克雅未克,最后去了柏林。你要知道,从350万人里找出一个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否在里面。

   但耶稣保佑,我在学院里见到了他。他和你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这让我惊诧于你的记忆。和书本上描绘的不一样,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才明白了从几十亿人里,能感受到爱人相貌,却不知他的位置与无法触碰的感觉。

   如果我此刻站在你的面前,或是我们相对坐着谈论此事,你一定会感谢我的努力。这反而是我想对你说的。我的性子够傲,这是我朋友家人经常提起的一点。但我感激你的包容,感激你的如耶稣教诲的话语,感激你的指导让我感受到世间万物精神不息。

   星辰在流转,天体运行不歇,我会把他带回你身边。

                           Emma Frost】

   Erik在看完最后一个字母后心跳骤然加快,或许不是突然地,而是他每看完一句心悸就深一分。

   “Erik,你在干什么?”Charles的声音更是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手中的信抖到地上。他急忙捡起来,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抱歉,”Erik把信放回桌子上,声音里是他未发觉的紧张,“我看了你的信。”

   Charles点点头,笑得温和,“只是一些普通的信件,并没有什么——你不必介意。”

   “你有什么事吗?”Erik问他。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Charles把他手里的一只竹蜻蜓扬起来给Erik看,“我在桌上看到了我朋友留给我的信。”

   “写了什么?”

   “他说他们去到第六层了。”Charles回答。

   “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们到达的时候,那里什么人都不会有。”Charles说,“圣物被放在特定的地方,我们只需要去取就好了。”

   Erik点点头,“好的。”

   “那么你休息吧。”Charles走到门边,作势把门合上。

   “晚安。”Erik说。

   “晚安。”Charles回答。门被关上。

   Erik一把栽在柔软的被褥里,长吁一口气,凉风让他冷静。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偶有虫鸣。这些小生灵喜欢在石缝里吟唱,芦花开成雪的时候尤甚,低低的声音总会让Erik想起小时候来。他记得那时候的星星很亮,空气里有薄荷的气味,风也很凉,但母亲的怀抱够温暖,他将头枕在母亲膝上,听她讲夜莺与玫瑰花的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来,大概是海波的流动影响了他的思绪,又或许夜深人静本就是回忆的好时候。尽管今天很累,但他足够清醒,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他坐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图案。

   是什么呢?像是蛋糕,又像是花朵,也像星星,像极了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突然又想起来刚才的那封信,现在信上的字母一个一个浮现在他眼前,栀子花的气味挥散不去。他想起自己离别朋友独自到大西洋的岛屿考古,之后就什么都想不来了。而Emma呢?她也来过这里,还和Charles有联系,为什么自己和她认识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他们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思绪随着风能飘得很远,拂过山川,拂过河流,拂过云朵,拂过飞鸟带着露水的羽毛。他以为那些心绪散了就散了,和雾气一样。但Charles能感受到那些,像是酒杯里的气泡,真切又虚假的经历。

   Charles回到楼下后,继续看着刚才的书。他祈祷着Erik不要注意起那封信来,又在感受到Erik心绪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而拿着书页的手不自觉地捏重了几分,这弄得他像是窥探别人记忆的小偷。这怪不了他。他的思绪和天空色的一切相连接,一株草,一枝花,一阵风,甚至是潮汐的涨落,四季的轮转,他都能感受。万物与他并生。

   他可以感受到Erik此刻内心复杂,甜蜜与担忧交织。他试着把自己的思想化成潮水,一阵一阵地安抚Erik躁动的思绪。Erik觉得心里突然宁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没有多想,而是把这归功于星星的抚慰。

   Charles在感到Erik平稳的呼吸之后把思绪收回来,他透过窗看外面的景色,夜色很温柔。他不知道明天过后,事情是不是就会有一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想很多。但夜独自安宁。

6.

   这里的天色很澄澈,Erik和Charles收拾好出发时木屋外的忍冬开得正好。

   “你的朋友住在哪里呢?”Erik问Charles。

   “那。”Charles微微抬头指着远处,Erik看到连绵的山脉。“他住在松山。”

   “我们还得爬山。”Erik开始叹气。

   “我想你是不会屈服于这一点路程的。”Charles走在前面,语调自然。

   Erik耸耸肩,跟在他身后。

   看起来高耸的山也不是那么难登上去,这里松林茂密,缭绕着早晨的雾气。Erik他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座屋子。苔占据了石阶,萝草肆意缠绕窗台。

   “这里真的会有人住吗?”Erik忍不住问了Charles一句。

   “当然。”Charles的语调趋于无奈,“你得知道,我的朋友稍微有些…不拘小节。”

   两个人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屋里较杂乱,墙上挂着衣物与帽子,还有一些女孩子的饰物。

   “你这一层的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Erik拿起一个烟斗和一个蝴蝶发卡问Charles,“我通常认为这两样东西是不会同时出现的。”

   “是男人。”Charles回答,“他和他女儿。”

   Erik点点头,“他们都去第六层了?”

   “是的,”Charles,“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在第六层,交换近况与异常情况,算是聚会了。”

   “那我们该到哪里取圣物?”Erik问他。

   “圣物在后院。”Charles边说边往后门走。

   他打开门,风卷着松涛涌进来,Erik感到松林簌簌作响,像在对他倾诉。他转过头看他旁边的Charles,人却不在了。

   “Charles!”Erik喊了一声,只有风声回答他。

   “您好,请别那样做。”一个男孩子走过来,他比Charles小了好几岁,却有着和他一样的棕色软头发与蓝色眼睛,身上还穿着似于古罗马风格的衣袍。

   Erik有点惊讶,但他还是走上前去,想要和这个极像Charles的男孩子搭话。但对方好像根本没看到自己,他双手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直直地穿过Erik的身体跑到他后面去。

   Erik惊讶地站起来,看见男孩朝一个男人跑过去。

   “请别那样做,我听见松树哭了。”男孩的声音向那个男人传去,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折松枝的手也停顿了下来,转过头来。Erik惊恐地发现了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很善良,孩子。”男人对矮了他将近一个头的孩子说道,“你是这里的人?”

   “是的,庄园的主人是我的父亲。”少年的声音平淡,“我叫Charles Xavier。”

   “我听你的父亲谈起过你,”男人说道,“他们都说Xavier庄园的少爷从小就是个天才,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知晓神奇的植物学。”

   “谢谢夸奖,”小Charles说,“伯爵先生才是众人口中的天才,十九岁就进入剑桥。您关于工业发展的论文我保存了好几份,演讲也听了四次。”

   “你怎么知道我的?”Lehnsherr伯爵感到惊奇。

   Charles的眼睛亮亮的,“父亲说今天有客人来,我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内容。而且您的衣服材质华贵,做工也很精细。加上我从未在庄园里见过您,所以我猜,您就是那位伯爵客人了。”

   Lehnsherr点点头,“你很聪明。多大了孩子?”

   “十八。”Charles回答。

   Lehnsherr惊讶于他瘦弱的身体,那让他看起来还是个小娃娃,“进入大学了吗?”

   “我在剑桥学习心理学与药理。”Charles说,“您是我的前辈呢。”

   “剑桥是个不错的地方,”Lehnsherr感叹了一句,又转走了话题,“你刚刚为什么要叫停我呢?”

   “因为您在伤害她。”Charles指了指那棵松树,“我听见她的哭诉了。”

   “她们是不会哭的。”Lehnsherr说,“人们喜爱她,她应当供人们欣赏,这才是她们的价值。”

   “如果我们爱她,就不会折下她了。”Charles皱起眉头,“只有顺应自然的规律,完成发芽、青绿、繁盛到枯黄死亡的过程,才是她本身的价值。”

   Lehnsherr在心里感叹这孩子的善良,也感叹他还未经历世事的纯真,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旁已经走来衣着整洁的Brian与Sharon。

   Brian看见Charles面前的Lehnsherr,率先开口,“伯爵先生,看来你们交谈的很愉快。”

   “的确,”Lehnsherr点点头,“令郎很聪明。”他看见Charles抿唇。

   红色衣裙的Sharon走过来,姿态优雅,“Charles,去找找你妹妹,别让她乱折池塘里的莲花,那很危险。”

   这是离开的好借口。Charles点头,“我会的母亲,”他转过身子来,不卑不亢对上Lehnsherr的目光,“与您交谈是件愉快的事,但生灵需要被尊重。期待再会,伯爵先生 ”

   小Charles说完后绕过那一棵树,捡起刚才被折下的松枝,径直走向池塘的方向,Erik想拉住他,但他的背突然被打了一下,回过头来是一脸疑惑的Charles,他手里还拿着一枝刚折下的松。

   “我去取圣物的时候才发现你不在了,”Charles说,“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发呆。”

   Erik有些恍惚,“我…可能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幻象吗?”Charles问,“圣物的守护地周围都布满了幻象,以此迷惑人。”

   “我想是的,”Erik看着Charles手里的树枝,“圣物取到了,我们要去第二层吗?”

   “是的,”Charles的指尖戳了戳松针,“到了第二层我们就只能休息一晚了,晚上去取圣物是不明智的。”

   “为什么?”Erik问,“因为看不见?”

   “不,”Charles笑得明媚,“因为生灵不能被打扰。”

7.

   Erik是直接从世界树的枝丫上跌进花圃的,他站起来,发现周围是大片的鸢尾,她们都被照料得很好,在风中静默生长。

   “你的朋友很喜欢花。”Erik说。

   “她的确如此。”Charles低下头,指尖捻了捻花瓣,“她对她们像是对自己的孩子,每一天她的工作就是种花和观察星象。”

   “她是占星师?”Erik问。

   “不,”Charles笑出来,“她是个小女巫。”

   Erik点点头,他站起来,看见花田像是绵延到天尽头,玫瑰花尤甚。花田中心是一座勃艮第酒红的房屋,和玫瑰相互映衬。两个人走进屋里,意料之内的,屋里的陈设都是红色的基调,只是窗台边意外地摆放了一束向日葵。

   “我想她喜欢红色,”Erik走到向日葵的旁边,“我以为这里是一盆红玫瑰或是木棉会更好。”

   “她也这么想,”Charles,“但那盆是我送的。我常想一直是红色太单调了,这里还需要更热烈的颜色。”

   Erik点点头,向日葵伴日光而生,的确更热烈。Charles走到桌子旁,收拾了一下散落的纸张,上面都是无数晦涩的图案,只有最后一张,画着一朵玫瑰,周围是几行小字。

   “真是拿她没办法,”Charles突然说。

   “什么?”Erik迷糊地说。

   Charles拿起那张纸,“Jean告诉我,她把圣物混在那一片玫瑰花田里了。”

   “……我们还要一朵一朵去找是吗?”Erik默默开口。

   “我见过那孩子,”Charles扶额,“她很特别。”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屋外,那片花田就在那,花香里Erik都可以想象出,一个女人,该是红头发,伏在案上画下这朵花,写下那几行让人抓狂的字,偷笑着。

   “最好是天黑之前找到她。”Charles说,他已经走进那片花田。

   Erik抿了一下唇,跟Charles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花田里留下的路来走,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花长什么样。他骂了声自己笨,就开始往回走。

   但他发现自己迷失在了花田里,找不到来时的路,Charles也不见了,只有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坐在花田里,手里拿着纸张写写画画。

   Erik看见另一个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Charles的头,“Charles,你在干什么?”

   “伯爵先生,”Charles抬起头,声音冷静如湖水,“我在练习画画。”

   “你为什么总叫我‘伯爵先生’,而不是我的名字呢?”Lensherr坐在他旁边,尽力地不去碰伤那些花,“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交谈,我们算是朋友了。”

   “的确是,”Charles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但是我记不住名字。Loscher还是Landseer?”

   Lensherr状似亲昵地敲了敲他的头,“是Lensherr。Erik Lensherr。”

   Charles嘀咕了一声,握着画笔的手抖了一下,纸张上出现一道红痕。

   “抱歉。”Lensherr说,他把纸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整洁的窗台,盛开的向日葵和一些水果。

   “画的很好看。”Lensherr说,“把画笔给我一下吧。”

   Charles递过去,看Lensherr在上面勾勒出花的形状,又换了一支墨绿色的笔画出一截枝干来,最后缀上些许叶子。一枝玫瑰。

   “Lensherr你学过画画?”Charles看着出现在画中窗台的一枝花,问道。

   “在剑桥有学过一点。”他回答。

   “我觉得这可不是一点。”Charles把画拿回去,“你的水平很好,勾勒线条也不错,阴影的处理更是值得称赞。”说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教我吗?”

   “当然,”Lensherr的手包裹住Charles的手掌,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画起来。

   Erik在一旁沉默不言地看完了一切,他盯着两人,看他们说着,笑着,聊着,看着Charles明亮的蓝眼睛,和跟自己一样的男人的脸,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别发呆了。”Charles出现在他身后说,“你又进入幻境了?”

   “是的,再一次。”Erik有些无力。

   “你看见什么了?”Charles问。

   “没什么。”Erik把手握紧。

   “如果太累的话就休息一下吧。”Charles扬了扬手中的玫瑰花,她的确很特别,花瓣上刻着看不清的字母。

   Erik点点头,离开这片让他心神不宁的花田。

8.

   Erik是极少见过樱花的,至少在西方很少,除了被妹妹缠着去过一次日本的富士山,那里的樱花很美,就着富士山的一点雪峰兀自开落。

   但那些都比不得眼前这一棵,她生长极其好,树干两个人合抱才能勉强抱住,樱花开得很繁盛,树枝像缀着雪,地下已经积了一层厚薄不一的花瓣。

   “我们只需要折一枝樱花就好。”Charles看了一眼说道,“那一枝比较高,你能帮我摘一下吗?”

   “你希望我折吗?”Erik问。

   “为什么不呢?”Charles的笑容突然有点僵。

   Erik没说话,只是踮脚去够向阳的那一枝,刚触到花瓣的那一刻身后的声音如约响起。

   “Lensherr先生。”Charles的声音蕴着无奈,“这是你企图摘下她的第三次。”

   “我真是想,如果我们远离这个话题的话一定会开心不少,”Lensherr收回了手,摸摸鼻子,“我只是想摘下来送给你。”

   “首先我很开心,”Charles毫不心软,“其次,你在伤害她的手臂。”

   “她还有手臂吗?”Lensherr走到他面前。

   “她同人一样。”Charles回答。

   “我是说——你还可以认出她的躯体来?”Lensherr挑明意思。

   “我了解植物学,”Charles说,“这是基本功。”

   Lensherr点点头,很恶趣味地凑到Charles面前,指尖点上他的眼睛,“那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眼睛,”Charles不示弱也不羞涩,“用以观察世界,欣赏美景。”

   “那么这儿呢?”Lensherr的手移到他的玫瑰花般的唇边。

   “这是嘴,”Charles忍住抿唇的冲动,“用以品尝食物。”

   “这儿?”Lensherr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手掌,用以提拿东西、握剑杀敌和给冒犯你的人一耳光。”Charles没忍住,最后一句微微带着不明的意味。

   “我猜你现在想打我,”Lensherr说,“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的确。”Charles不掩饰。

   “那么我给你个机会,”Lensherr看着他,“你来试试。”

   没想到话音刚落,Charles的手就扬了起来,他下意识的闭眼,却发现只是头轻轻痛了一下,睁开眼发现Charles手中捏着他的一根头发。

   “孩子,”Lensherr快被逗笑,“你还真的敢。”

   “是你叫我这么做的。”Charles看着他,眼睛蓝的沁人心脾,“我只是照做。”

   Lensherr无奈地笑出声来,他想这个孩子快占据了他大半心灵,他善良、热情、认真、细谨、带着一丝固执、有自己的道德原则。每次他逗他的时候自己都是十足开心,他太喜欢看到那张温和脸庞上吃瘪的表情了。他被耶稣保佑着,是他生命里最鲜活的一部分。

   Lensherr想着这些,没看见Charles把那根头发夹进自己的日记里。

   Erik摘下那枝花,四周的幻象雾气般消散了。

   “我听见她哭了。”Erik突然对Charles这么说道。

   “谁哭了?”Charles脸上的表情极真。

   “没什么,我刚刚只是突然晃神了。”Erik摇摇头,“我想去第四层。”

9.

   这里的树不像是树,更像是玻璃。她们有着通体蓝色的树干,和长出的蓝色石头。

   “你们这里的水土真是足够神奇,”Erik触碰了一颗透明的石头,“这样的物种都能孕育。”

   “在天空色一切都可能发生。”Charles笑出来。

   “那么这些圣物就是这些石头了?其中一个?”Erik说。

   “是。但我们不用找,她就在那。”Charles用手指了指。一棵树上系着红色丝线的吊坠,下面是一颗海蓝色的石头。

   Erik走过去,取下吊坠来,他似乎都可以感受到她上面残留的温度,甚至感受到心跳。

   “嘿,”Charles狠狠地揉了一把Lensherr的脸,“我想我们说好的是去音乐会?为什么变成了宝石展。”

   “开始是这样的,”Lensherr任由Charles欺负自己的脸,“但Hank带着Raven去了,我想我们不应该打扰他们。”

   “我想这真是一个好借口,”Charles给Lensherr翻了一个白眼,“但我认为画展或是学术会都比这要好很多,这里应该是一些伯爵夫人来的地方。”

   “但你平时见识的够多了不是吗?”Lensherr把Charles作怪的手抓住,握在手里,“你也该见识见识这些。”

   “你总是有理。”Charles无奈摇头,他在下车后松开Lensherr的手,走在前面,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走到一个展台前,看着无数的宝石,猫眼石…玛瑙…绿松…他的目光最后在一块蓝色宝石上停留。是很纯净的蓝色,不夹杂质,和海水一样,Charles感觉自己的心都宁静了。

   “你很喜欢这个?”Lensherr问他。

   “我很喜欢它的颜色。”Charles回答。

   “没人能拒绝Aquamarine。”Lensherr说,“它们是海洋的造物。”

   “我不太懂。”Charles只是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看见了很多奇异的宝石雕刻,像刻成莲叶形状的祖母绿,飞鸟似的猫眼石和锦鲤状的红宝石。

   他们浏览得很快,毕竟Charles只适合学术研究和与花朵小鹿交流,尽管他与人交谈时彬彬有礼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也早就在心里念叨了无数次的回家。

   Lensherr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绪,于是展会还未结束两人就踏上回家的路程。

   Charles坐上车就开始抱着他的论文阅读,Lensherr看得很无奈,“我想你真是一刻都不愿意停止。”

   “当然。”Charles头也不抬,“那些我一个都不了解,继续下去只是往我脑海里塞无用的东西。”

   “那这个也是无用的吗?”Lensherr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吊坠来递给Charles。

   “…你是什么时候?”Charles惊讶地接过去,把它握住手心。

   “就在你离开那个展台时。”Lensherr说,“我想你喜欢。”

   “我的确喜欢,”Charles说,“但你不必这样。”

   “你可以送人或者丢掉。”Lensherr说出与他内心想法不一致的来。

   “那我回去送给Raven。”Charles和Lensherr一样口是心非着,他把吊坠放进贴近心口的上衣口袋里。

   “它很好看。”Charles对端详石头的Erik说。

   “的确。”Erik把石头举到眼前看它美丽的蓝色,“没人能拒绝Aquamarine。”

   Charles点点头,站起身来,“这一层是我妹妹在守护,当然她去了第六层。我们去她的屋子吧,我想她一定给我留了礼物。”

   Erik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

10.

   第五层是类似于第二层的花田,但这里不一样,开满了白粉色芍药的地方显得很清雅。

   “我想这一层的守护者是个女孩子。”Erik说。

   “正好相反。”Charles笑着说,“是我的朋友Hank在守护。”

   Hank,给Charles写信的Hank,在幻境里未出现而被提及的Hank。

   Erik装作初次听见的样子点点头,“他怎么样?”

   Charles略思索,“Hank是个很好的人,和我一样喜欢学术研究,”说着他凑到Erik身边笑起来,“他很喜欢我妹妹。”

   “他们应当般配。”Erik说。

   “是呢。”Charles说,“只是怕我吃到他们的糖估计还要个几年。”

   Erik没有接话茬,而是走进芍药花里面。里面有一朵很特别的花,开得热烈且美。

   “她是圣物吗?”Erik指着花说。

   “不,”Charles走过去,把Erik的手指往右边移了几分,“是这一朵。”

   那是一朵残破的花,花瓣不完整,看上去令人心疼。

   “是她?”Erik问。

   “是她。”Charles回答地简略。

   Erik伸出手指抚了抚她的伤口,他快要感受她背后的泪与哭声。

   周围的场景再次变化,Erik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出现在Xavier庄园里。Charles从他面前走过,怀抱着书,一如他最开始的样子。

   他的步子迈得很轻快,嘴里哼着小调,心情明显不错。他快速地走上楼去,Erik跟在他身后。

   他推开门,却发现迎接自己的不是房间熟悉的柠檬气息,而是香水的味道。Sharon立在他的书桌旁,手上是他的日记。

   Charles的脸色立刻变了,“母亲…”,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Sharon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把日记本合上,书页合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让Charles的心震了一下。

   他的日记,他写下每一句没有告诉Lensherr的话的日记,他的心声,他的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全在里面了。

   “Charles,”Sharon对他说,语调是她一贯的优雅,“你二十一岁了。”

   “是的母亲。”Charles的声音在抖,他不想事情往自己预算的最坏方向滑去。

   “你和Moria相处得怎样?”Sharon的手理了理桌上花瓶里的几枝玫瑰。

   “相处得不错。”Charles努力用自己平时的状态来应付。

   “我想也是。”她转过身去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格拉斯哥很漂亮对吧?”

   “是的。”Charles应对着她,“格拉斯哥一直如此。”

   “你觉得普罗旺斯怎么样?”Sharon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小时候去过那里。”

   “那里也很漂亮,”Charles的心一点一点沉入海底,“但是格拉斯哥更好。”

   “人住久了总会对熟悉的东西产生喜欢的错觉,”Sharon看着他,“你的祖母住在那,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就后天。”

   “不!母亲。”Charles冲到她面前,“你不能这样。我不能离开这儿。”

   “不能?还是不想。”Sharon缓缓说出Charles的想法来,“或许是你要和那位伯爵先生在一起。”

   心中的念头被人亲自挑开,Charles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我和Lensherr先生只是朋友。”

   “我希望如此。”Sharon扬了扬下巴,“我想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待在我身边受我教导的儿子,不会喜欢和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来。你的学术,你的家庭,你的未来,不允许你这样做。”

   Charles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是的母亲。”

   “我们后天出发。”她来到门口,看了Charles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Charles踉跄着靠在门上,Erik看着他把自己的唇咬出血来。他观看了这场幻觉,却发现这不仅仅是幻象了。他感受到Charles的无力感潮水般涌来,他知道他在用力忍住哭泣,毕竟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想哭的时候也不能再跑到家人怀里抹鼻涕眼泪,他得自己忍着。

   Erik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会穿过去,像幽灵一样,但他还是尽力抱住Charles。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他抱着他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幻境消散。

   Erik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脸上痒乎乎的,他用手一擦,是泪。

   “Erik……”Charles担忧地开口,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有人给我讲了个故事,你知道吗?Charles。”Erik对他说,“可是他每次都讲到一半就跑了。”Erik站起身来,“我得去第六层把故事听完。”

11.

   进入第六层的时候Erik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类世界,这里是四季分明的平原,建筑物大都是一两层的楼房。

   Erik看见另一个Charles站在街尽头。

   “Erik,过来。”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Erik皱了皱眉头,看着身边的Charles,那个人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然后化成风烟飘逝。

   Erik带着半腹疑问半腹确定走到真正的Charles面前,“那是幻象。”

   “是的,我一直在这里等你。”Charles苦笑于他的肯定语气,“你是来取最后一件圣物的对吗?”

   “对。它在哪?”Erik问他。

   Charles抓起Erik的手,触碰上自己的眼睛,Erik感到那里已经微微湿润。

   “最后一件。”Charles说,“是我的眼泪。”

   幻象铺天盖地涌来,Erik来到光线较暗的屋内,他看见头发微微有些白了的Charles。他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休憩的Lensherr。幻象里的时间轴是断裂的,但Erik还是能猜出来一些不好的事情。

   “Charles!”Lensherr突然醒过来叫了Charles一句,Charles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Erik。”

   Lensherr咳嗽了几声又笑出来,“你在。我刚刚梦到你又走了。”

   “我没走。”Charles用唇蹭着他的手,“没走。”

   “我知道。我只是在怕,怕我一睁开眼你就跑到了普罗旺斯去,我们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不会再走了。”Charles听见Lensherr咳嗽的声音,拍了拍他的背,“你别再说话了,别,好好休息。”

   “这里有点暗,你能帮我把窗户打开吗?”Lensherr说。

   Charles打开窗户,春天涌进来。

   “你能给我读书吗?”Lensherr的语气像是乞求的小孩子。

   “你要听哪一本。”

   “都可以。”

   Charles的手指从书页上滑过,读了起来。

   【下边是我的信条……过一种平衡的生活…画画画儿,唱唱歌儿…当你们出门,到世界上去走走,要注意来往车辆,手拉手,紧挨一起。】

   “Charles,”Lensherr再次喊他,“我有点想睡觉。”

   “那我不读了。”Charles把书合上,“要不要我把窗户关上,你好好休息。”

   “不了,”Lensherr摇头,“就让它开着。阳光很好。”

   “可是我不想你睡。”Charles俯在他身上,“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可是我很困了。”

   “就一会。”

   “好吧。”Lensherr无奈地笑出来,他吃力地把手抬起来,抚上Charles的眼睛,“这是什么?”

   “眼睛,”Charles说,“用以注视爱人的目光。”

   “那么这儿呢?”Lensherr的手缓缓移到Charles的唇边。

   “这是嘴唇,”Charles有些说不出话来,“用以亲吻爱人的双唇。”

   “这儿?”Lensherr握住他的手。

   “这是手,”Charles开始哽咽,“用以握住爱人的手。”

   “你看我都陪你聊天了,那我继续睡了?”Lensherr笑出声来。

   “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就喊你。”Charles说。

   “期待再会,Charles。”Lensherr说,他闭上眼睛。

   Charles没有再说话,他只觉得阳光撒在身上很冷。

   Erik挣扎着从回忆醒来,却发现周围一片蓝色,一尾小丑鱼游过来。Charles站在他面前。

   “我有话要跟你说。”Erik走到Charles面前。

   Charles点点头。

   “我回到了第一层。”Erik说。

   “不,”Charles摇头,“这里是神殿。起点亦是终点。”

   “我之前有见过你。”Erik继续说。

   “是的。”Charles点头。

   “你没叫醒我。”Erik最后说。

   Charles眼眶开始湿润。

   “很抱歉我瞒了你。”Charles走到Erik面前,亲吻了他的眼角,“你要听故事吗?一整个。”

   “天空色最初的主人是个姑娘,有一天一个小少年进入了这里。姑娘很吃惊,并不是因为那个少年十分年少,而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男孩告诉她自己被堂兄弟推到了池塘里,然后就到了这里。姑娘说他的灵魂将在十五天后消散,男孩子不愿意,他说自己还要照顾父母,他还没有看够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于是他和姑娘立下约定,她赋予他第二次生命,他则等到无牵无挂后替她接管天空色,从此不死不生。少年同意了。”

   “少年醒来后发现自己有多么留恋这个世界,于是他开始好好对待每一个生灵。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个自大狂,那个人很聪明。他们后来成为朋友——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恋人。”

   “可是少年的母亲发现少年的秘密了,她逼迫少年离开了他心爱的人,他们失去了联系。整整五十年。”

   “后来男人病重,往日的少年终于能够回来照顾他了。可是后来男人去世了,他再次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天空色的日子很孤独,少年并没有放弃希望,他查找古籍寻求找到爱人的办法,还拜托其他客人帮忙寻找。最后,他找到了。”

   “少年让他进入了这里,让他一层层地接近他早就忘掉的记忆,只是因为他想见他一面。最后男人终于想起了他。”

   Erik把Charles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可是这违反了天空色的秩序,少年最终会得到惩罚,他会彻底地被封在海里。少年此刻决定做出一个自私的决定,他要把他的爱人送回去,清洗掉他的记忆。而他是好不容易让爱人想起来他们的一切。”

   Erik感觉到怀里的Charles变得透明起来,他伸手去抓,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诶,你说那个少年傻不傻?”Charles笑着问他,眼里是泪水,“反正我觉得挺傻的。”

   “不傻,”Erik慌乱地把Charles尽力禁锢在手臂里,“他一点也不傻。”

   “你马上就会回去了。”Charles抬头看他,“你会忘了一切,好好的生活下去。”他的身体愈发透明。

   “不!”Erik看着快要消散的Charles,无力感侵袭上来。

   海水涌上来,淹没他们,Charles指示着水流将Erik往高处卷,自己则沉入海底。Erik伸手去抓Charles的手,海浪阻挡着他。

   “期待再会,Erik。”Charles笑着对他说,他消失在海蓝里。

   Erik被水流包裹着,它们侵蚀着他的记忆,他死死地抓住那些。他才刚刚想起他的一切,他还不能忘。他还要回到这里来,找到Charles,告诉他,天体运转不歇,而自己不会再离开他。

   海水再次涌过来。

12.

   “啊,”红头发的女孩合上书页,感叹了一句,“看来这是个悲剧。”

   “什么是悲剧?”男孩问他。

   “papa告诉我,悲剧就是——鸟儿不能飞,鱼儿离开水,食物坏掉,花朵凋谢以及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这么看来它并不是悲剧啊。”男孩说道,“天空色的鸟儿在自由的飞翔,鱼儿在水里畅游,它没提到蛋糕,花朵仍在开放,里面也没有相爱了的人。”

   “不,”女孩反驳他,“那两个人就是相爱的。”

   “他们是朋友!”男孩说。

   “他们是恋人!”女孩不甘示弱。

   “朋友!”

   “恋人!”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Charles和Erik端着饼干走进来,“不要大声吵闹哦。”

   “papa、daddy!”两个孩子扑过去,围住两个人,举起手中的书,“你们看这个!”

   Charles和Erik对视了一样,Charles摸摸Wanda的头,“怎么了吗?”

   “papa,这里面的人是朋友吗?”Pietro抢着问。

   “他们是朋友。”Charles说。

   “那他们是恋人吗?”Wanda问。

   “她们是恋人。”Erik回答。

   “那他们既是朋友又是恋人?”

   “是的,他们既是朋友也是恋人。”

   “那他们现在住在哪?”孩子问道。

   “他们住在天空色,很幸福。”

   “天空色真的存在吗?”

   “是的。”Charles和Erik摸摸他们的头。

   “那它在哪?”

   Charles和Erik思索了一下,把两个孩子领到窗边,看外面蓝色的天空。

   “当你感到内心一阵幸福的时候,你就赶快停下你手中的活计,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天空色不在其他别的地方。”

   “它就在你的心里。”

终。

1.关于天空色的整体构架来自最近学的《逍遥游》,Roc即为大鹏。

2.第一节最后一两段致敬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以下为原文:

多年以后,当他试图回忆那个被诗歌的魔力理想化了的姑娘原本的摸样时,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她从昔日那些支离破碎的黄昏中分离出来。即便是在急切等待他的第一封回信的那些日子里,他看到的也只是午后两点的阳光下和纷纷扬扬的杏花中她隐约的轮廓,无论季节如何变化,那场景始终停留在四月。

3.天空色的分层与守护着有我自己的深意。

人类世界时第一层,意味着佛经八苦里面的“生苦”,取“生而为人”的意思。

第二层是Logan的“老苦”,而圣物是松柏,松柏长青不老。

第三层是Jean的“病苦”,原著里她是因为心灵能力的问题而分化人格,杀了自己的爱人,也逼迫爱自己的人杀掉她。圣物玫瑰象征爱情。

第四层是Scott的“死苦”,他被自己的爱人杀掉,圣物樱花象征生命,而传说樱花所在的土壤由shi ti滋润,越多开得越好。

第五层是Raven的“怨憎会苦”,原著里她憎恨人类,而圣物海蓝宝之石据百度有清心的功效 。

第六层是Hank的“爱别离苦”,原著里Hank喜欢Raven却不能和她在一起。圣物芍药别名“将离” 。

第七层是Charles自身的“求不得苦”,原著里他求不得的东西太多太多。圣物眼泪是苦涩的代表。

第八层的神殿是“五取蕴苦”,佛经里解释说来,五取蕴苦算是糅合了其他七苦。

4.鲸鱼Alice是来自网上的一段话(不知真假):

世界上有一条最寂寞的鲸鱼叫做Alice,它发出的频率比正常鲸鱼高一倍,唱歌时没人听见,难过时没人理睬。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是Alice。

但是我们都会遇到一个Charles,他可以听懂我们的心声。

5.Charles给Erik念的那段文字来着富尔格姆的《信条》。

6.EC最后定居在第七层的小镇。

7.端午安康。

8.晚安。我爱你们。

回唱。


小时候妈妈教育我要诚实,诚信嘛,人不能丢。但是这次好像可能会失约了,其实大概也不算失约吧?因为开始也是预计在粽子节发文,但是这次放高考假了,也想悄咪咪写点,结果我们班主任不发手机。因为收假回去是月考,加之我也高二啦,明年该换我上战场了,也是打算高三一年好好学,大学再来呐。所以现在用老手机一个一个敲打字的我真心不容易,这手机卡,连wps打开都卡。于是我没有写成呢。大概不算失约吧?

不啊。我不这么想。感觉自己还是失掉诚信了,于是心里有负罪感。

最后只好写下这份推荐单,和大家一起分享吧!

大家其实也都有自己喜欢的吧,于是也简略写写吧。

♡音乐

纯音乐。

《やわらかな光》——やまだ豊

《A Little Story》——Valentin

《Luv Letter》——Dj Okawari

《Flower Dance》——Dj Okawari

《潮鳴り》——折戸伸治

《My Soul》——July

《風の住む街》——磯村由紀子

《青石巷》——魏琮霏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Pianoboy高至豪

《Refrain》——Anan Ryoko

《Illusionary Daytime》——Shirfine

《夏恋》——Otokaze

《City》——羽肿

《序曲-画城》——Candy_Wind

《쓰레기 (Inst.)》——河佑镇

《沉沦》——AniFace

《仲夏》——四季音色

《Eutopia》——yoohsic roomz

《風の詩》——押尾光太郎

其余的在这里呐——分享Ms-forest创建的歌单「滴哩哩。」: http://music.163.com/playlist/2224041827/409060354/?userid=409060354 (来自@网易云音乐)

英文。

《Scarborough Fair》——Sarah Brightman

《If I Die Young》——The Band Perry

《Take me hand》——DAISHI DANCE/Cecile Corbel

《fish in the pool》——ヘクとパスカル

《Lost Stars》——Keira Knightley

《Home》——王诗安

《Valder Fields》——Tamas Wells

《take my home country roads》——John Denver

《Yesterday Once More》——Carpenters

《Say Something》——A Great Big World

《Vincent》——Don Mclean

《This Is Living》——Hillsong Young And Free

《Sunflower》——Emma Stevens

日语。

《だんご大家族》——茶太

《My Friend》——Spyair

《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RAM WIRE

《月の雫 (东方萃梦想)》——RegaSound

《Alice》——米白

民谣。

《也罢》——鲁向卉

《再见吧喵小姐》——王晓天

《记昨日书》——伏仪

《汉阳门花园》——冯翔

《声律启蒙》——赵照

《郭源潮》——宋冬野

《借我》——谢春花

古风。

《姑苏城》——流浪的蛙蛙

《天行九歌》——霍尊

《花满楼》——小魂

《孤山不孤》——小魂

《御龙吟》——姚贝娜

粤语。

《花吃了这女孩》——傅颖

《春秋》——张敬轩

《麦记最后一夜》——my little airport

《弱水三千》——麦浚龙

《樱吹雪》——麦浚龙

《喜帖街》——谢安琪

《仙乐飘飘处处闻》——林二汶

《地尽头》——关淑怡

《三千年前》——关淑怡

《月半小夜曲》——李克勤

《电灯胆》——邓丽欣

《人非草木》——吴雨霏

后摇。

这个听得比较少,只比较喜欢甜梅号的《南方蝶道》。

其他的。

《我要你》——任素汐

《类似爱情》——萧亚轩

《蝴蝶泉边》——黄雅莉

《你有没有见过他》——不才

《无与伦比的美丽》——苏打绿

英文诗。

这个真的很难打,于是直接放歌单。
另外这一首《Friendship by Elizabeth Jennings. Beethoven - Piano Concerto No.5 - 2nd Movement (excerpt).》,内容可以说写得就是EC了!

分享Ms-forest创建的歌单「要听睡前故事吗?」: http://music.163.com/playlist/2224592331/409060354/?userid=409060354 (来自@网易云音乐)

♡电影

《香水》

《赎罪》

《洛丽塔》

《天使爱美丽》

《明亮的星》

《这个杀手不太冷》

《大鱼》

《胭脂扣》

《剪刀手爱德华》

《放牛班的春天》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步履不停》

《东邪西毒》

《无极》

《英雄》

♡书

好书太多啦,于是写自己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几本。

《小王子》

《霍乱时期的爱情》

《百年孤独》

《洛丽塔》

《了不起的盖茨比》

《杀死一只知更鸟》

《步履不停》

《追风筝的人》

《灿烂千阳》

《蝴蝶梦》

《查令十字街84号》

《道连格雷的画像》

《亲爱的提奥》

♡动漫

宫崎骏的动漫当然首推。

《CLANNAD》我记得当时看cl的时候看哭了,很动人,教会我很多,主题曲也超喜欢(日语第一首)

♡诗人

最喜欢的是博尔赫斯和叶芝。

♡作家

最喜欢的马尔克斯。

大概只有这么些了?

最后晚安哦。

候鸟。

【给两个喜欢我的小可爱,谢谢喜欢哦! @逾鸟  @404 NOT FOUND

一.

“您好!”男孩的声音涟漪般漾开,语调轻快如春天的云雀。

“……你好。”Erik迷糊地躺在床上,他缓慢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回应不知名的问候。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掀开被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剧烈的起身动作让他眼前一黑,也带来或多或少的失重感。他揉了揉眉心,挨着床头坐下。

那是什么?Erik惊诧于刚才梦似的声音。它清脆着,分明着,很显然不是幻觉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等到眼前恢复清明一片,他掀开被子,连鞋也没穿就走下床去,灰绿色的眸子将自己的房间里外看了好几次。

墙上时钟的指针滴答着滑过。01:52。Erik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道路上温暖的橘色灯光透过落地窗跌进来,一只蛾子漫无目的地飞。街边不知哪家旧商店还播放着奥黛丽赫本弹唱的《Moon River》,歌词断断续续的。这一切看上去正常极了。

“真是见鬼了。”Erik拉上窗帘,懊恼地揉乱头发,探究无果的他走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那个声音。Erik想着。他这几天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臆想出本就虚无的东西来。

他放下杯子,凉水润进喉咙抚平他躁动的思绪。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和那个奇怪的声音让他此刻睡意全无,况且临近月末,还未准备的工作报告和公司即将到来的春假的待定计划也让他时刻烦心。于是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打开了电脑,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把上月的数据汇总、计算、精简,一大堆繁琐冗杂的阿拉伯数字很快整洁有序起来。然后他把这些数据在电脑上绘制成图表,这实足花掉了他大量的时间。之后他开始撰写文本,那些专业术语和晦涩名词估计又会占用他一个多小时。做完后保存文档,再把春假规划的资料收集一下,最后睡觉,有两个小时,差不多了。他在心里计划着。

03:37。Erik的文本只剩下结尾部分,但他决心关掉电脑回到床上去,大量的脑力消耗和生物钟的力量让他此刻昏昏欲睡。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在下午第一节的物理课就着老师的催眠曲和高高垒起的书本睡得昏天黑地。

他打着哈欠,缓慢地走向床铺,然后任由自己的身体栽向被褥。

“您好。”那个不知名的声音又突然出现。

这句话的作用是极大的,Erik因此完全清醒过来。他睡梦中的脑子再迟钝也微微了解了现在的事实——他成为了“宿主”。

二.

死亡,是人们心中永恒的话题。自伊甸园的禁果开始,生命火星似的在大地蔓延。亚当夏娃结合、繁衍、老去,他们留下我们——男人和女人——以延续他们生与死的使命。

没人希望死亡,也没人能承受“被遗忘”这样的事情。秦始皇几乎倾尽一生都在炼制长生不老药,西周的权贵在死后家中女眷都被要殉葬以求别人陪同他的死亡。而现在,人们最后的安宁依附在一小块墓碑上。

社会在向前发展,人们的身体机能缓慢地进化,大概能活得久一些了。而同时,我们的精神意识也在静悄悄的变化。有人曾去看心理医生,他述说自己的苦痛,他说他的脑海里住进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那个人侵占他的脑海,扰乱他的记忆,窥探他的内心,甚至想代替他。心理医生最后让他少看一些科幻小说再给他开了一大堆药。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件臆想事故,但直到一年前“精神代替”的案例——一个七岁的丹麦小姑娘用意大利语与别人谈论区块链和单倍体——才让人们正视这类现象。那时他们才意识到:噢,原来我们的思维已经进化到更高的程度了。

Evolution。

垂死的人将自己的灵魂剥离出损坏的躯体,鸠似的入侵别人的脑海,妄图获得永生。人们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他们默认了这种行为——人们内心深处都是渴望永生的。

而永生是孤寂的,无数的小说、电影都那么描述——“他不老不死,家人朋友都不在了,没人知道他。”但人们无法去考虑之后的孤独,他们只想现在,就现在,活下去。

活下去。

就这因为样一个念头,“寄宿”事件在无可抑制地悄悄地发生,或许你会在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哪个不吃辣的朋友开始迷恋小米椒,你问他怎么开始吃辣的了,他则笑着告诉你自己想换换口味。

荒诞。Erik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人类的进化还不足以让现实世界出现电影里的情节,这些都极有可能是有心人编造出来吸引大众眼球的。那一类有变化的人或许是心血来潮试试新的东西,而那些说着自己脑里有其他人的人,则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信,长久以来他所坚信的事实在他面前崩塌了。一个人,一个男孩子,寄宿在了他的脑海。

“您好啊,先生。”那个声音说着,语气礼貌且恭敬。

Erik有些迟钝地回答了他,“……你好。”说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听起来这个“寄宿者”很是友好,但之后呢?他会不会在自己意识薄弱的时候代替自己,而他自己就悄无声息地死掉。

“您放心吧。”男孩子笑着吐露他的想法,“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的。侵占。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那可说不准。”Erik坐起来,背靠床头,他努力地去适应现在的情况。“我想你也是知道那些案例的,无数的人被寄宿,然后被侵占。”

“的确,我见过许多类似的新闻。”男孩回答说,“但是听说总没有亲身经历的好。”

“就拿我自己的来说——我的母亲在死去后,住进了我的脑海。”Erik听见男孩这样说,“我开始以为我会死掉,凶手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没有,并没有,先生。我的母亲在我脑海里居住着,她同我讲述了她这一生的故事,她告诉我她有多么爱我,爱我的父亲和妹妹,爱我们所有。七天后,她消失了。”

“后来我才知道。寄宿者可以寄宿,也可以离开宿主身体,转世投胎。”

“我很抱歉。”Erik支吾着说。

“不必这样,先生。她还活在我心里呢。”男孩的语调趋于平缓,“然后呢,您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的发生了。况且,”男孩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令人惊讶的事情,“我还没有死。”

“没有?”Erik惊诧地说,然后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再次说了声抱歉。“可是人们不都是在临死的时候才转移灵魂的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男孩有些失落的说,“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生病在医院后,意识就止不住地在身体睡着时飘出来,最开始我感到很新奇,也借着别人的视角看世界,但后来我发现,我回去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我的妹妹告诉我,医生说我那些‘不在’的日子是病情严重导致的短暂昏迷。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

“说真的,你有些绕晕我了。”Erik扶了扶额。

“很抱歉打扰到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希望快点回去,昏迷太久的话我的妹妹会担心,所以请您见谅。”男孩说。

“没什么。”Erik摆摆手,“可你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呢?像你之前说的,你的母亲自然地轮回了——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她或许是达成了某种心愿,因此没了执念牵挂。但是你呢,孩子,你的生命还没结束,却意外地在别人的脑海中居住了一段时间。”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男孩告诉他。“直到有一次,我借着一个在图书馆的女孩子的思维,查看了精神领域的书籍,这才大概了解了一些。我或许是被困在你们记忆的某个断层区,如果你们想不起来的话,我就会一直被困着。但一般你们无法自主想起来。于是为了出去,我开始学着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探索我所在的记忆区,帮助你们想起来。然后,我就能回去了。”

“那这么说,只要我想起来某块缺失的记忆,你就能离开我的脑子了?”Erik说,他听见男孩告诉他是的,“那你该怎样帮助我想起来呢?”

“闭上眼睛,先生。把心放平静。”男孩说。

Erik闭上眼睛,努力地使思绪平静起来,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他的思维,潮汐般拢住他。接着他在男孩的提醒下睁开了眼。

四周是一片漆黑,雾状的东西缠绕着他。有零碎的片段闪过。太快了,Erik没有抓住。

“往前走,先生。”男孩开口。

“你不必一直叫我‘先生’‘先生’的。我有名字,Erik Lensherr。叫我Erik就好。”Erik边走边说,然后他看见了路尽头的男孩。

他有着柔软的棕色短发,眼睛蓝蓝的,很是澄澈。蓝白条的病号服似乎大了一个号,笼罩住他孱弱的身体。他温和地笑着,站在Erik的面前,对他说,“您好,我是Charles Xavier。很高兴见到你。”

“嗯。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这里都是这样的吗?一片漆黑。”Erik问Charles。

“当然不是。”Charles回答他。“这里只是你的记忆断层区。”

“断层区?我缺少了什么?”Erik问他。

“我也不知道。”Charles耸肩,“这就是我要干的——利用你生活过的过去、现在,让你的记忆形成一条完整的链,然后我就不用在这里充当联系的媒介。”

Erik点点头。“那么其他地方……”

Charles笑着,手一挥,四周不再是黑暗了,无数的星光渗进来,Erik感觉自己现在身处银河。一些萤火虫似的光晕围绕在他身边,Erik伸手接住一个,然后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清楚分明。

春天是很明媚的,海德尔堡的春天更甚,十几岁的他和妹妹坐在门槛上,看着大雁往北飞。

Erik恍惚着从那短暂的回忆里出来,抬头望着,四周布满了点点光晕,它们汇成星海,和宇宙一样浩大。

“这些是……我的记忆?”他问。

“对的。”Charles看着他,“这些都特别美丽。但是呢,”Charles话锋一转,他打了个响指,四周就又变成黑暗。“你的这个断层区,不知道为什么,我探索了好久,仍然没有什么进展。”

“之前的情况里,我可以回顾着人们的其他记忆,联系着逐渐修复空白的地方,然后把那些记忆自然的增添在记忆海里,不让那些人发觉。但是,Erik,我看过你的一些回忆,却始终无法填上这一块。”Charles的语气微微凝重。

“就好像,这一块已经被完全抹除掉,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以,以往都能顺利回去的我不得不和你联系。”

Erik也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脑子里还大有文章,这一发现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Charles看出了他的呆滞,他拍拍Erik的肩,说,“那些记忆都很美好,Erik。我想这一部分也是。你会想起来的。我坚信。”

“谢谢。”Erik对他报以一个微笑。Charles看着他眼眸间的疲惫,不再说些什么。的确了,Erik本就熬着夜写报告,再加上刚刚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的出现,他的思绪一定很累了。Charles思考着,最后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会。至于这件事,之后再谈吧。”

Erik点头,闭上眼睛,把心放平。

“一会见。”

“一会见。”

三.

“这个月我们的业绩上升了2.1个百分点,是值得表扬的……”

“可滋可滋可滋。”

“但是呢,我们仍然收到了一份投诉,这个人已经连续三个月坚持不懈投诉我们了……”

“吱吱吱吱吱吱。”

“抛开上面那一点,总体看来,我们这个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大家都很棒……”

“咕噜咕噜咕噜。”

“行了!你能别吃了吗?”Erik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从早上他醒来开始,Charles就不知道怎么了,改变了他凌晨时淡然的态度,一直催着他请假回家以便找回记忆。

你怎么了?Erik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想快点回去。Charles的语气似乎有点虚弱。

别急,马上就是公司的假期了。Erik回答。

哦。Charles悻悻然。

而现在,他在自己脑海里不停地吃东西,明显就是在报复自己推迟了他的回家旅程。

Charles无奈地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pocky。与此同时,坐在Erik旁边的Azazel颤着手举起了藏着的曲奇饼干。

此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他们。Emma朝两人翻了个白眼,Angel则吐了吐舌头幸灾乐祸地看着。

台上的Shaw合上了文件夹,语气冷冰冰的,“会议就到这里,其他人可以走了。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

Erik无奈地跟在Shaw的身后,他听见Charles说着抱歉。没什么了。Erik在心里回他一句。

宽敞的办公室里,Shaw闲适地坐着,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说,“Azazel。”

被率先点到名的Azazel激灵了一下,“是的,我在。”

“以后会议室里不准再吃东西。就这样,你走吧。”Shaw说。

Azazel听见这些,感谢了老板的大恩大德后离开。

“我以后也不会在会议室里大声喧哗的。好了,我走了。”Erik在Azazel走后这么说。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Shaw叫住了他。

“Erik,”Shaw对他说,“你至少还得叫我声叔叔。”

Erik不露声色地嗤笑一声。

Shaw是他母亲的朋友,在他的父亲去世后帮过他们家一段时间。但就算是这些,也决不可能让Erik对他感恩戴德。他本来就不喜欢Shaw,各种意义上的。Shaw的眼神始终都是阴冷的,他和你说话时,你会感觉到蛇信子缠上你的听觉。更何况两人三观不合,Shaw说Erik需要进一步的沉稳,而Erik则厌恶他的世故与圆滑。这个看起来就像是会在你背后捅一刀的男人,怎么就成了他的上司呢?Erik止不住地想。

“希望那件事没有影响到你。”Shaw说。

“我忘了。”Erik不咸不淡回他一句,然后直接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了头。

“我要请几天的假。”他说。

“我们马上就是假期了,何必要现在请?”

“急事。”Erik说。“公司的假期我可以不休。”

“算了。”Shaw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没必要和你计较几天时间。早去早回。”

Erik没回答他,径直走了。

“你怎么又突然要请假了?”Charles止不住笑意地在他脑海里问了一句。

你听听,你听听,这个人明显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Erik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可不想某个人下次再在我脑子里吃pocky和啃西瓜。况且,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Charles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四.

Erik登上飞机,找到自己靠着窗的位置后走过去坐下,接着闭上眼睛,利用Charles留给他的精神链接进入他的回忆海。

Charles此刻正在一片星光里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双手虔诚地托起一个光点。感觉到动静后,他睁开眼睛,手也下意识地藏在背后。

“Erik你来了啊。”Charles抽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试图缓解尴尬气氛。

“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记忆,”Erik快要被他的小动作逗笑,“我并不介意。”

“好吧,算我多心。”Charles站起身来,,四周的记忆因为他的动作而上下浮动。“我们估计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呢?”

“四个小时左右。柏林到海德尔堡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哦哦。”Charles点点头,他看着Erik的侧脸,尝试着开口,“那个,这段时间里,你介意和我谈谈你的过去吗?”

Erik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之前我尝试过建立回忆链,但还是失败了。我想,单方面的‘联系’是行不通的,我还需要你关于那一部分的一些碎片。然后,找到粒子媒介,建立完整的链。”Charles说。

“但,你之前也说过,我的那一部分记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Erik提出疑问。

“那是我的‘不完全说法’。”Charles强调。

“好吧。‘不完全说法’。但是,谈论这个的时间,能延后一下吗,Charles?”Erik说,“我现在更想谈一谈我的想法。”

“好吧,你要谈什么?”Charles摊手。

Erik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坐了下来。Charles看着他的动作,也坐了下来,双臂环着。

“说真的,Charles。你为什么那么着急回去?”Erik问道。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Erik。”Charles瘪瘪嘴。“我的妹妹、我的朋友都在等我。”

“我想我需要把话更明白一些了。”Erik偏过头看他。“你现在在医院里的身体病重着,为什么你还会急着回去,而不是抹杀我的意识,直接代替我,获得一具更健康的躯壳?”

“所以你还是在担心‘侵占’的事啊。”Charles笑出声,但他又立刻停止玩笑,对上Erik的眼睛。

Erik努力地移过自己的视线,“首先 我并没有担心‘侵占’的事。其次,我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哦好吧。”Charles抿了一下唇,“让我依次回答你的问题吧。”

“第一呢,我急着回去见我的家人。人这一生,要干许多令自己后悔的事,让别人等太久就是其中一件,所以我急着回去。第二呢,Erik,无论我在谁的脑海里,总统还是乞丐,我都不会去占据他们的身体。”他看着Erik的眼睛,神情认真。

“因为我们都将死去。终有一天。躯壳,也就只是躯壳。”

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地从Charles口中说出,似乎还带上了他肺里温柔的空气,和Erik那些记忆一起发酵成一种不知名的沉淀的感觉。

“如果我是你的话,则不会抱着‘人终有一死’的态度。我会努力活着,不计一切。”Erik表达着他的看法。

Charles有些愣住了。这几天他一直努力地回顾Erik的记忆,他发现那些都是生活中的琐碎记忆,很正常,但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Erik这么说。他思考着,把自己的目光放到更远处。

“或许我们都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Charles辩解,“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死亡——伴侣、父母、朋友、宠物。但是我们并不会因此消沉下去。我是说,我们会变得更强大,会更努力地去爱周围的人,同时,不再惧怕必然的死亡。”

Erik听完Charles的一切,没有去接话茬。Charles以为气氛要沉默起来的时候,Erik突然站起身来。Charles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肩,一颗记忆飞过来,他意外用指尖点了一下,两人周围就变了画面。

你见过雪吗?见过。但你一定没有见过这里的雪。白茫茫一片哇,却又不冷,玫瑰热烈地开着。Erik和妹妹Ruth在被掩盖的草地上奔跑,他们捏一团雪互相打着,疯了一会就在阶梯那里坐下。

真漂亮哇。Ruth说。

的确。Erik点点头。但这里的雪一直都这样,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柏林吗?Ruth问他。

不。Erik摸了一下Ruth的头发。柏林是更远的地方,不是更高的地方。

哦哦。Ruth点头。我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们得有梦想。Erik说。

我的梦想就是待在这里。Ruth回答。哥哥你呢?

我?我不知道。

去柏林吗?

或许吧。Erik的双手撑在后面。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Ruth问。

当然了,你们在这里我就不会走远。Erik低下头吻了吻Ruth的额头。

过来,孩子们。Edie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她扬起手中盘子,里面是刚烤好的蓝莓松饼。

两个人朝母亲跑去。画面逐渐模糊。

Charles从回忆里出来,他明显看见Erik的眼睛有点红。

“她很可爱。”Charles说。“她现在在哪?”

“在家。”Erik回答他,而后故作轻松地深吸一口气,“我先走了。那些事到了再说吧。”

说完他睁开眼睛,现实世界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窗外云朵绵延开来,Erik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会努力活着,不计一切。

五.

Erik下飞机后拦了一辆计程车,慢慢悠悠向自己的小村庄驶去。Charles此时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在后座坐着,眼睛往车窗外看。他有多久没有回来了?两年?四年?七年。海德尔堡的空气还是很清新,没有柏林的黏腻。他做梦的时候时常梦见他的家,那座木色的房子浸在云水绿里,他梦见他的朋友,他的同学,他的母亲和妹妹,然后他坠落般惊醒,周围变成霓虹光。

而现在,他又回到这里了。看,那棵老白杨,他小时候还在上面荡过秋千,秋千绳现在还系在上面呢,可惜已经烂了。这条河的水已经没有以前干净了,以前的冬天,从冰面上还可以看见水下游鱼。

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柳絮般笼住他。

车身一顿,打断Erik的回忆,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那座在他记忆里的房子,那些关于它的黑白画面,此刻鲜活起来。他走到门口,矢车菊在他脚边开得明媚。

打开门后,灰尘扑倒他脸上,Erik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平复后,他走进去把行李放在桌上。

这里本该有四个人的。

“我想你应该打扫打扫。”许久没开口的Charles说。他先是在Erik脑海里建立着把断层记忆联系起来的精神通道,但他感觉到了Erik隐藏的悲伤情绪,因此开口转移话题。而且,他也透过Erik的视野看见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Erik说过他妹妹在家,现在看来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我会的。”Erik说。

Erik理了理袖子,从潮湿的地下室拿出扫帚和一块还不算脏的布,开始清洗他的记忆。

房子不大,但有两层。这里很久没人住了,东西少得可怜。灰尘与蛛网在年岁里占据了它,把之前的温馨挤到一边儿去。

桌子上摆放着一张照片,看起来很旧了。Erik打扫着,看见它后拿了起来,手指抚开灰尘。

一个红发的温柔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而她则被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拥在怀里,Erik站在他们前面,笑得灿烂。

Erik看着它,本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嘴角一抿,没有开口。以前他遇到什么都会很兴奋地告诉他的家人,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他喜欢上了抿唇。这个动作多简单啊,只需一分力,就能将两片唇抿紧,把那些他想说出来的话通通葬在肺腑里。

他沉默着打扫这里,结束时已经天黑了,他胳膊酸痛,走进浴室洗了个澡。Charles还是没有说话,他或许是在寻找修复的办法。Erik想着,没有去打扰他。

这里夜晚很凉爽,Erik洗完澡后凉风往他怀里钻。他走到床边的书桌上,就那样坐了上去。

他以前总是这么干。母亲Edie总笑他“不干寻常事”,那也没能阻止他。他还是吃完饭后坐在那,借太阳光读书。

他照着记忆拿起一本书来,是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那是他妹妹最喜欢的书。他随意翻开一页,书页上是花花绿绿的插图,爱丽丝正跟在小兔子身后。

他打扫完已经很累了,此刻没有心情读下去,于是他就斜靠着墙闭上眼睛。

“有一天爱丽丝走到岔路口,看见一只柴郡猫坐在树上。”Charles的声音突然响起,Erik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闭着眼。

“‘我该走哪条路?’她问。”

“‘你想去哪?’柴郡猫问她。”

“‘随便哪里都可以。’爱丽丝回答。”

“‘那么,你要走哪条路也随便。’柴郡猫说。”

Charles的声音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Erik感到困意涌上来,他渐渐睡着了。但是过了一会,他就睁开了眼,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Charles悄悄地占用了Erik的身体,他走下桌子去,往那张照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它。

“快过来站好,Erik,不要玩球了。摄影师先生已经等急了。”一个女人这么说到。

“好的妈妈,马上。”Erik把手中的篮球放下,手上沾的灰在身上拍了几下,跑到母亲那里去。

Edie微笑着看着她,她抱着孩子,仍然腾出一只手理了一下Erik的头发,又接着整理了她丈夫的领带,然后端庄地站好。

“咔嚓。”

Charles从回忆里出来,一颗光点正在他掌心浮动,然后缓缓融入Erik的身体。

“真是意外收获啊。”他想着,把照片放下,走到床上躺着。

“不错的开端。祝我们顺利。”他在闭眼前这么说。

六.

第二天Erik睡到了自然醒,Charles在他醒来后异常开心,“Erik,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Erik直接问他。

“走下床去,去地下室那里。”Charles说。昨晚他回到精神世界后花费了一些时间去探索这个房间,光是这样一座小房子就费了他够久时间,比他借用别人身体要不方便得多。不过努力没白费,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大概会和昨晚的相片一样有意想不到的功能。他打算一点一点告诉Erik——人的脑子同时接收大量信息可是吃不消的。

“神神秘秘的。”Erik嘴上这么说,还是啃着面包走去了地下室。

“左拐左拐。”Erik往左边走去。

“最上面那个箱子。对,就是它。把它拿开。”

Erik照他说的做,然后他看见了一辆旧的自行车。

“……这是Ruth十一岁的时候我买给她的。”Erik说,他走上到房子外面,把自行车放下。

“还能用吗?”Charles看着这个过于老旧的自行车,有些疑惑地开口。

“车链有些松,不过不要紧。至于那些生锈的,我去弄点油来润滑一下。”说完他叮叮当当地弄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调试了一下,就骑了上去。

他沿着屋旁的小路骑行着,两边是微微起伏的草丘,绿色绵延下去。风从他的耳边、他的发梢溜过去,带来雀鸟的啼叫。

Erik的心里升起少有的快乐,不怕死地把手脱离了车把,自由伸展开双臂。他的心绪渐渐放远,于是接着在一个石子的阻挡下,他和那辆自行车一起跌进草丛里。

这一摔简直把他摔懵了,他听见Charles的笑声在脑海蔓延开来。

“一个面包没吃够。”Erik试图解释,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就和Charles一起笑了。

“让我试试。”Charles说。“闭上眼睛。”

Erik有些犹豫,他思考了半分钟,最终还是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Erik”温和地笑笑,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久违的阳光在照射在身上。他拍掉身上的灰尘,骑上去,四周变化了景象。

他感到车子后面沉了一点,回头看见一个小姑娘正抱着他,感觉到“Erik”的动作后,她抬起了头。

专心点,哥哥,你会摔倒的。Ruth说。

好的。“Erik”摸摸鼻子。

然后他双脚蹬起来,自由、快乐,他感觉到Ruth的头靠着他的背,手环得紧紧的,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Erik”停下来,让Ruth坐在前面,自己则在后面扶着车尾。

小心一点,掌握好平衡。这没什么难的。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他说。

Ruth点点头,在“Erik”的帮助下缓慢骑行,她的学习能力很强,摔倒后也不哭闹,然后她骑得越来越好,最后一次“Erik”甚至悄悄地丢开手,然后Ruth就往远处骑走,他在后面跟着。骑了一会,Ruth停下来,把自行车骑回到“Erik”面前。

我学会啦!她大喊。但我还是想让哥哥载我。

当然。“Erik”捏捏她的脸,让她坐稳。

后座变轻,Charles停了下来,一个光点出现,又飞进Erik的身体。

Charles笑了一下,闭上眼睛,Erik的思维重新回来。此时他感觉他的脑海充实了一些。

“看你骑得挺开心。”他说。

“当然了。”Charles说,“我可是好久都没骑车了。自从我在医院躺了那么久,身子骨都发软了。”

Erik“嗯哼”一声,然后Charles说,“去那边一下,Erik。你的右手边。”

Erik往右边看去,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经常荡秋千的那颗白杨。

他走过去,手抚上老旧的树干,秋千绳子垂在一边。

“让我来试一下吧?”

“什么?这个已经不能用了。你看 木板都朽了。”

“没关系,让我试试。”Charles眨眨眼。

Erik闭上眼睛,睁开眼后他爬上了树。

小心点。Ruth说。

我会的。“Erik”抱着巨大的树干,摇晃着走在树枝上,坐了下来,两只脚在半空荡着。

我也想来。Ruth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Erik”跳下来。这很危险的,你还太小,不行。

Ruth泪汪汪地看着他。

好吧。他摸摸鼻子。我有其他办法。然后他在妹妹的注视下跑进房子里,拽出一条粗的麻花绳和一块大木板等东西来。

我们可以做一个秋千。他把手中的东西举起来。

好耶!Ruth跳起来。

他们花了一下午,终于把秋千弄完工了。Ruth坐在上面,“Erik”负责推她。她荡了一会,就跳下来。

哥哥也来!她说。

好的。“Erik”说。他直接站在木板上。我自己来吧,你推不动我的。说着他摇晃双脚,秋千晃悠出弧度来。

接着他越荡越肆意,身子几乎要飞出去。

哥哥小心点。Ruth说。他的话音刚落,“Erik”就飞落下来。

Erik的思维回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草地上,屁股微微地疼。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自己干坏事让我承受疼痛的人。”他开着玩笑。

“抱歉。”Charles吐吐舌头。“中午了,我想我们得吃点什么。”

“走吧。我有面包。”Erik无奈地说,“还有,之后你如果要借用我的身体,直接用就是了,不必再征求我的意见。”

“诶?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Erik。”Charles欢呼着,Erik在他高兴的声音里走进房子。

七.

下午Erik没有再出去,他和Charles一起看完了两本书。

夜晚降临地缓慢,Erik吃完东西时,Charles说话了。

“Erik,走到二楼去。去你妹妹的房间。”他说。

“你又发现什么了?”Erik说,走上楼去。

他走进去,环顾了一下。

“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啊。”他说。

“‘看上去’。”Charles回答他,“去中间那块地板那,对,颜色比较浅的那一块。然后,撬开它。”

Erik耸耸肩,借用了一下水果刀。

打开后灰尘飞出来,Erik捂着鼻子扬了扬手,一把吉他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然后拿起纸条看了看。是他的字迹。

【Ruth生日快乐!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公主!——Jakob、Edie、Erik】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Ruth写上去的。

【啊啊啊啊啊我爱死这个礼物了,爸爸妈妈哥哥我爱你们一辈子!】

“原来在这里啊。”Erik把那把吉他抱在怀里。“这是Ruth的十四岁生日礼物,我和父母一起送她的。”说完他拨了一下,飞出的音符有点乱。

“你会弹吗?”Charles问他。

“不会。Ruth会。”他说。

“嗯哼,我会。”Charles这么说着,Erik听见后闭上眼睛。

Charles拿起那把吉他,擦干净它,然后走到书桌那去,学着Erik的样子坐上去,然后他拨动了弦丝。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很好听,Ruth,你弹得很好。“Erik”鼓起掌,赞扬他的妹妹。

谢谢。Ruth回答他。哥哥也来弹吗?

不了。他摸摸鼻子。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呢,就像你教我骑车一样。她说。

你还记得呢?“Erik”笑出声。

当然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Ruth冲他笑。

于是他走过去,把Ruth抱在怀里,任由Ruth摆弄他的手。

手不要崩得太紧了哥哥。她说。放轻松。对,然后左手摆在这上面,右手不要闲着,放这里。

然后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面,两个人一起断断续续地弹完一首简单的《小星星》。

“没想到你居然会弹给小孩子的歌曲。”Erik说。

“孩子们的歌更纯真快乐。”他回答。“这会让你的思绪平和,更容易入睡。”

“的确。”Erik耸耸肩,“我有点困了。那么晚安?”

“晚安。”

八.

第二天Erik一大早就被Charles叫醒,叫他到书桌那里去

“整理一下你的书,有惊喜哦。”他说。

Erik点点头。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Charles时不时叫他去哪里找出点什么。

《霍乱时期的爱情》、《洛丽塔》、《王尔德童话集》、《我们一无所有》……Erik看着他以前的书,终于在里面翻出来一本笔记。

“在这里?”他很惊奇。“我还以为丢了呢。”

“我开始也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个,最开始我都掠过了这些书,只是后来实在无聊,一本一本探索了一下,然后发现了这个。”Charles语气雀跃。“翻开看看?”

“好。”Erik拉开椅子坐下,笔记被翻开。

第一页上,一个小婴儿的照片贴在上面,她被粉红色的布包裹着,睡得香甜。下面是Erik的字。

6.1。
我的妹妹满月了!她真可爱啊,我把手放在她嘴边时她还会咬我呢,痒痒地……像只小奶猫。我爱她!我要一辈子照顾她!

第二页上,是一大束花的照片。

7.7。
今天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爸爸回家后送给了妈妈一大束红玫瑰。天呐,妈妈当时脸立刻红了,比玫瑰花还红。我的小妹妹也笑的很开心,我们一家人开心极了。

第三页上是一个蓝白色的音乐盒。

4.2。
感觉好久没写了呢。的确……都半年多了。我每一天都和家人生活地很幸福,而这本《幸福回忆录》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于是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记下特别重大的事,虽然我感觉每一天的事都很重大。

今天呢,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送了我一个音乐盒,打开后里面有动听的歌呢。他们为我做了蛋糕,我的朋友也送了我其他礼物,我感觉自己特别幸福!我爱所有人!

……

Erik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稚嫩的文字一点一点变得成熟 然后他翻到现有的最后一页。

照片上他明显是喝醉了,头上戴着生日帽,被扒得精光摆成个大字,手上还比着个“V”,周围的朋友们笑得一脸灿烂,后面的横幅上写着:祝Erik十八岁生日快乐!

而下面不再是Erik的字。

啊哈哈哈哈哈,今天Erik十八岁了,是我们中最先成年的那个,我们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我悄悄地把照片拍下来,贴在他日记里,还写了这么些话。不知道他看见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嘿,Erik,你现在看见了吗?——伟大的Emma Frost。

Erik看完的一瞬间关上了笔记,神情冷漠。

“我刚刚查看你的记忆去了,什么都没看见。”Charles的声音响起。

Erik本来想圆过去的,结果他叹了口气,又把笔记翻开,“算了,我还是别自欺欺人。”Charles爽朗的笑声在脑海里回荡。

那一页之后就没有了,那天之后的他没有再写过。Erik看着这个,意外地从刚才的欢乐陷入沉默。

“试着写下什么?”Charles开口。

“你来吧。”Erik出乎Charles意料地说,他闭上眼。

Charles拿起一支笔,犹豫着要写什么。然后他把笔放下,坏笑着在草稿纸上扯下一点小边角,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用透明胶把最后照片上的某个地方遮了起来。

“……”看着他动作的Erik没说话。

然后他又拿起笔,斜着笔尖开始涂抹,一幅简单的画面很快出来了。画面星星点点地,是Charles想努力营造的星空景象。星空下,Erik站着,Charles则站在他面前,手里是无数光点。

然后他开始写。

4.30。
之前的我过得很快乐,有妹妹和爸爸妈妈,还有一堆爱我的朋友。之后我生病住进了医院,我的家人们都照顾着我。我还是很快乐。

直到后来我的灵魂飘出来旅行,遇到了Erik,我意外地没能回去。于是我和他交流,决定回到他家乡帮助我回家。

我们这几天过得很充实,一会骑自行车,一会弹吉他。我已经完全把Erik当成了朋友,不知道Erik怎么看的。Erik,你也把我当朋友吗?

抛开这个问题,我可能要说些其他的了。我希望找回记忆的Erik能快乐,像以前一样。那些记忆很美好,我见过。我希望我所关心在乎的人都能幸福着,无论何时何地。

最后,我希望我能顺利回家,Erik能回到自己的生活。

“你要写些什么吗?”回到精神世界的Charles问。

Erik看着Charles的字与画,说,“不用了,这就够了。”

“另外,我也是。”

Charles笑起来。

九.

时间过得很快 他们在这里又度过了额外的三天。这些时间里,他们的关系更好了。

但,Erik始终关心着Charles探索记忆的进度。他想Charles能回去,也想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但是Charles在这些天里根本没谈这些,这令Erik有些心急。下午看完书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Charles。”他说。

“怎么了Erik?”

“没什么……就是,我的记忆修复得怎么样了?”

Charles呼出一口气,“不要心急,Erik,一切都会好的。”

Erik明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安抚和敷衍,不再说什么。他想站起来去放书的,但眼前突然变了画面。

太阳在缓缓落下,像凋谢的向日葵。云被染成橙色,一派温柔地绵延万里。Charles站在那片暖色调里微笑着。

“我将外面的景色映射到你的精神世界了。”他说,“很美丽对吧?”

Erik点头。

Charles接着说,“过来Erik,躺下来。”

他不知道Charles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他看见,Charles低下头,捧着他的脸,柔软的发如绵密的藻触到他的脸颊,接着他的额头覆上一个温柔的东西。

Erik还没有反应过来,Charles就已经抬头。

“Erik,”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你的记忆都很美好,真的。所以,请相信我。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Erik的心突然稳下来了,他在Shaw的公司干了好几年的时光里一直被认为缺少的“沉稳”与“安定”,现在回来了。

“好的。”他说着,身子坐起来。

“那么,现在,你要听吉他吗?”Charles微笑着坐下,手中也映射出Ruth的吉他。他没有等Erik的回答就弹唱起来,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说,“是的”。

押尾光太郎的《风之诗》响起,和着香根草的气息,在这片广阔的地域交织着。吉他的声音向来好听,那么几根弦,你心里想说给别人听的,就那么柔柔地倾泻出来。

Erik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后被送回去,此刻天才刚黑,但他却听见Charles说,“晚安。我先去休息了。”

“好吧。”Erik点点头,不再去打扰,而是走向书桌,再次打开书页。

【夜晚,你抬头望着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无法给你指出我的那颗星星是在哪里。这样倒更好。你可以认为我的那颗星星就在这些星星之中。那么,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看的……这些星星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件礼物……】

十.

Erik只看了一会书,他决定早点休息,明天就回去。不管Charles有没有成功,他都不会再介意这一些。他和Charles是朋友。就算Charles会在他的脑子里住一辈子,他也不会介意的。他和Charles是朋友。或许他能去Charles的家里,对他的家人说明一切。

他走到床边,伴着一种没由来的坚定的念头,闭上眼睛。但是他没有进入闭上眼的黑暗,而是直接进入到了精神世界。

他很惊讶,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比神秘的、流动的星河,他的记忆此刻慢慢汇聚到一起,成为一个旋转的球体。

他伸手去触碰了一下,球体轻轻抖了抖,像是有意识般,接着无数的回忆涌过来,淹没他。

去山上玩吗,哥哥?走吧走吧,我们去野炊,再叫上Emma他们。

Erik你个混蛋你跑慢一点啊啊啊啊啊!Emma你自己腿短跟不上就不要抱怨了,第一名是我咯。

Erik,过来吃饭了,今天Ruth有帮忙哦,她做了你爱吃的排骨。我的天,有这样一个妹妹真是太好了,我都不想她嫁人了。

……

无数的、杂乱又整洁的记忆,是他遗忘了又从来没遗忘的,在海德尔堡的记忆。他看见自己在那条记忆的长链上奔跑,一路上无数的人出现,伴随着笑脸、泪水,又随之消失。他跑着,同时又哭着、笑着。最后他停下来,遇见了Charles。Charles低下头,吻了他。

Erik一开始以为是记忆,但面前的人突然开口了,“Erik。”

“这是我藏着没告诉你的,最后一个惊喜了。”他说,“就刚刚,我把记忆结成链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Erik问他,太多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有些晕乎乎地。

“首先我很抱歉,那些没告诉你的,我之后我想办法告诉你。”Charles回答他。“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事实。”

“你的记忆,Erik,你的记忆从来没有缺失,它们只是被你埋藏地很深。然后,那块断层区从来就不是什么断层区。那是一座岛。我用了这几天的时间把岛给填满了。”

“但最关键的是,你最后认同了我,接受了我。之前我一直在思考粒子媒介会是以什么形式出现,但现在我知道了。信任。是你的信任。你开始担心我侵占你,到后来你毫不犹豫地把身体交给我。那些信任结成媒介,联系起了记忆。”

Erik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变动重要,但他眼下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对啊。”Charles伸了伸懒腰,“我该回去了。”他说着,身体变得透明起来。

“有一些我还没告诉你的——没时间了——我会另外找时间告诉你的。所以,我在格拉斯哥的圣百合医院,欢迎来找我。”

Charles彻底消失。

“我会的。”Erik喃喃着说。

十一.

早些时候。

Charles坐在星海里,看着手中的几个记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能确保这就是Erik所缺少的,但他却无法使它们有序起来。

“粒子媒介。该死的。”Charles头疼地自言自语。他该去哪里找媒介呢?这些天他所能搜索到的都在他手中了。他看向手中的记忆,无聊地扬起来,再摊开手掌等着它们落回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它们没有回来,而是朝着一个地方飞去。

他惊讶地跟在它们身后,往一个更深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Erik房子内部的景象,一个男人在沙发上斜靠着休息,一个温柔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读一本书——那是Erik的家人们。

“您好,夫人。”Charles惊奇地开口。

“您好,Xavier先生。”妇人礼貌地开口。

“您知道我?”

Edie点点头,温柔地笑着。“感谢你这几天陪伴Erik。”

“您都知道这些?”Charles的惊讶更甚。

“是的。”Edie的语调变得忧伤起来。“我想我得告诉你一些事。”

“Erik的父亲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去世了,自那之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我和Ruth都担心着他。还好后来他走出了阴郁。”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和Ruth在赶回去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遇到了劫匪。”Edie的声音快沉下去。

“一年之内的两次打击使他大病一场,他病好之后就变得不大说话了,那段时间他简直对任何想接近他的人都特别冷漠。后来他变好了点,但是我知道,他的心灵还未痊愈。”

“他以为我们走了,但是没有,我们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只是,他亲手封存了它们。而我们,就困在这里,看着Erik的痛苦加深。”

说着她看向Charles,眼里有泪水。

“但是,您出现了。Erik也回到这里,找回了以前的记忆。所以,我非常的感谢您。”

“不用这样,夫人。”Charles看着她。

Edie笑起来。“现在我的心愿完成了,所以我们得走了。再次谢谢您,Xavier先生。”

“可是…记忆还没有结成链,粒子媒介还没下落,Erik无法完整想起来。”Charles有些心急。

“那些东西,需要靠您自己去寻找哦。”她将食指竖起在唇边。

“最后,请告诉Erik,我爱他,他父亲是这样,Ruth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她说着,雾似地消散了。

十二.

Erik走在圣百合医院的长廊上,寻找着护士告诉他的“301”病房。

他找到后推开门,Charles躺在病床上,一个金发的姑娘坐在他旁边,头发遮掩着看不清表情。

“Charles……”Erik试着开口。

Charles抬头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但旁边的女子却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将自己的声音微微压低,但还是有一股吼出的怒气。Erik此时才看见她咬着唇,脸上是泪水。

“别这样,Raven。”Charles偏过头说,“Erik,这是我妹妹Raven。我将我们这几天的事情告诉她了。”

Erik点点头,他以为Raven是因为担心Charles才这么伤心。但是Raven腾地站起来,“Charles!告诉他!”她的声音在自己哥哥面前稍微抑制了一下。

“什么?”Erik有些迷惑,他才来不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Erik。就是我还没来得急告诉你的事。”Charles笑着说,“坐过来吧,我告诉你。”

“我母亲的消失,并不是因为她达成了某种愿望,而是因为,她在我脑海里住了七天。”

“寄宿者可以寄宿,也可以离开。那是因为,他们如果在七天内没有侵占宿主,就会彻底消散。”

“这就是我没有告诉你的。”Charles的笑容有些苍白。而Erik此刻感觉脑子里轰鸣声一片,他终于明白Raven为什么那样说了。七天,今天就是第七天了。

Charles继续说着,“你还记得我那天为什么要急着催你回家吗?因为那晚和你谈完后,我的灵魂曾短暂地回来了一会。那时候,我看见病房里另一个病人,他正在流泪。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他的女朋友寄宿在他的脑海,然后马上要走了。”

或许你有一个不吃辣的朋友,有一天他开始吃辣。你开始很奇怪,后来渐渐习惯。直到一次,他在吃辣吃到一半时跳起来并哭出来,还解释自己只是被辣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要问,把他抱在怀里吧。有某个人离开了他。

“所以我就知道了,我如果不在七天内侵占你,我就会死去。但我不会那样做。于是回来是最好的办法,所以我很急切。”

“这样看来的话,我还是不想死去呢。我有太多牵挂的东西了。但我后来想通了,生与死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另外,我在帮你找回记忆的同时,也了解了一些东西。Erik,你丢掉的,是爱人的能力啊。”

Charles讲述着这一切,语气淡然。

Erik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此失去自己的家人之后,他觉得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但后来他遇到Charles,他教会他,不止是活着,我们可以缅怀,可以纪念,可以去爱别人,可以被爱,还可以用余下的时光去走尽山川河流,踏遍雪域林原。

Erik此刻哽咽着,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碎片似的词句始终无法变得完整。

“别这样,Erik。”Charles看着他的样子笑起来,“你的记忆里你可不是个爱哭的人啊。”

Erik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泪开始决堤。“别哭了,我的手没有力气帮你擦眼泪。”Charles说着,这句话让Raven也开始呜咽。

“好了。”Charles努力让语气变轻松。“现在,闭上眼睛。我有东西要给你。”

星海里,Charles稳住身形,他把手中的一个光点交到Erik手中。

“一会再看。不准偷偷摸摸看。”他把食指竖起在唇边,嘴角有笑意。

“还有,我想对你说——你的父亲母亲爱着你,你的妹妹爱着你。我也爱着你。我们都是如此。”

【夜晚,当你望着天空的时候,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

离开精神世界后,Charles显得更虚弱,他开始有点气喘吁吁了。

“我想睡一会。”他开口说。

“累了就睡一会吧。我们在这里陪你。”Erik说,泪水流进嘴里,一旁的Raven泣不成声。

“那我睡了?记得叫醒我。”Charles作势合眼。

“不,不,我突然改变主意了。”Erik握着Charles的手用了更多的力。“你之前都睡那么久了,不要再睡了,我给你读书好不好?《爱丽丝梦游仙境》怎么样?爱丽丝跟兔子先生来到兔子洞,茶会要开始了……”

“不,Erik。”Charles打断他。“让我睡一会吧。就一会。”

“你说的。是你说的。就一会。”Erik的泪滴在衣服上灼出一个洞来。

“当然了。”Charles笑。“一会见。”

“一会见。”

说完Charles垂下手,心电图的声音响起。窗外,大雁在往北飞,是春天哟,它们成群结队地,回家。

十三.

“重写重写重写!”Charles完全不顾风度地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稿子不轻不重砸在桌上。“我们是排练话剧啊,Erik,不是演电视剧!”

牛津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要让学生们自己写话剧来演出,演得好的评奖,演不好的没有惩罚,但在同学里丢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Erik自告奋勇地写台本,但现在他的构思快把Charles逼疯。他简直想把自己伴侣的头发揉成个鸟窝。

“这也可以是戏剧嘛。改一改不就好了?”Erik试图使Charles平静下来。

“就算改了能怎么样呢?这里面的场景——房子、飞机、意识海,都需要大量道具,一点都不好操作好吗?”Charles快要掀桌。

“明明很好操作的。那么简单。”Erik不服。

“那你给我说说怎么个简单法?说不出晚饭你就别吃了。”Charles装出冷酷的样子。

“别那样,Charles。”一旁的Raven说,“直接打死就好。”

Erik没说话,他耸耸肩,拉开椅子站起来,身子往前倾,靠向对面的Charles,嘴对上眼前惊愕的人的唇。

“就这么简单。”

终。

写这篇真的花了我好久,写完挺激动。文中Charles弹《风之诗》那一段,其实糅合了我的经历。我兄弟喜欢弹吉他,最喜欢押尾的《风之诗》。他总说,“风之诗要弹一千遍才好。”

我俩在网上冲浪时认识,他对我很好,经常发语音给我弹吉他。他在资阳,我在南充,两个多小时车程,我决定高中毕业去找他玩。祝他一切都好。

至于Erik坐书桌那里,其实就是我经常干的……中午吃完了我就坐在上面边消化边看书待到一点。

文章里面有两段用【】标出的文字来自《小王子》,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然后这篇是在回顾天体运行时想出来的。写作目的很简单,只想告诉你们——你的妈妈爸爸爱你,你的朋友爱你,我也爱你,我们都是如此。

晚安。

枝枝。

【给 @逾鸟

一.

你在床上躺好了吗?喝掉你的睡前牛奶了吗?好的。那么现在把你的粉色米奇被子给盖好,不要着凉了,我要开始讲故事啦。

故事的开头,我们的主人公Charles Xavier——一个温柔的苏格兰绅士,住在美丽的格拉斯哥——最近买上了飞往柏林的机票。Charles是个热爱旅行的人,有时候和他的妹妹Raven一起,但大多数时间里,他还是一个人背着包带着钱,就去往各个地方享受他“一个人的自由”。

“人是群居动物,Charles。”Raven这么说着,斜靠在书桌上,拿起Charles的旅行日记翻看。

“的确,Raven。”Charles抬起头,将日记本从妹妹手中拿回来,把浅绿亚麻外壳中的加拿大糖枫叶给摆正,顺便捋了捋微蜷的边角。“但是有时候我们也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放松放松自己,不用一直腻在一起,不是吗?人都该如此。”Charles看了一眼Raven的黛蓝色眼睛,低头拉上了背包的链子。

“你总是有一大堆理由。”Raven瘪了瘪嘴,“但是植物园有什么好玩的呢?那里都是花花绿绿的,还有明明就是同一种植物却偏偏叫两个不同的名字。就像上次我们去东京,看的那个叫吉什么野什么的花,粉白色的,记得吗?就是三月末在富士山的那次。”

“是‘染井吉野樱’和‘吉野樱花’。美丽独特的蔷薇科樱属植物。”Charles纠正她。

“对!就是那个。”Raven拍了一下手,“那时候山上都是这种花,单调地要死,除了山峰的雪还有那么点好玩——植物园就和那个一样无趣。”

“你得用心去体会那些,Raven。”Charles叹了口气,无奈于Raven的小孩子心态。“还有在我看来,你不开心我去植物园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没陪你去学校的露营吧?但是呢,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动,你们在一起更放的开,我去不合适。”说完他拍了拍Raven的头。

“是啊,蒙罗山,露营,年轻人。有趣极了。”Raven干巴巴地说。

我不开心的不是你没法陪我,而是我明明想和你一起去的。Raven在心里这么想着,没有说出来。

“好了Raven。”Charles试图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到时候我给你带回来。”

“给我挖一株大地翅膀吧。”Raven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植物园里有的话。”

“噢,当然了。”Charles也应和着他妹妹的玩笑,“不过你得先来柏林警察局接我,记得到时候给我带点马卡龙。”

而Raven终于被他的话逗笑,金色的长发轻微晃动出一个旋儿的的弧度。末了,她摇摇头,抱了一下Charles,“注意安全,Charles。”

Charles摸摸她的头发,扬了扬手中的机票。

“当然了。”他在她的额头施以一个星星坠落般的吻。

二.

Erik Lensherr是洛蒙德湖畔的一颗苍耳子——这听上去很怪,但就是这样的。

他的名字是从夜晚在湖畔亲热的小情侣口中听见的,据说是个小混混似的人物——哦,天哪,这些可不该出现在一章儿童故事里。但Erik本身也是苍耳中的怪胎——他们苍耳一族六个月就步入成年期了,每当树上的叶子落下来时,无数的同伴就成群结队的附在动物或人身上,去更广阔美丽的地方繁衍自己的后代。但Erik已经成年五个月了,还固执死了留在苍耳植株上。

苍耳株Edie Eisenhardt也曾苦口婆心地劝导Erik,但他都语气平淡地敷衍过去。“看看我的同胞,若是依附到一只松鼠或是狸猫身上都还好,如果粘到了人类身上,那么他们的下场只能是在人类厌恶的眼神里被扔进尘土。”

Erik总是这么想着,把无数个想触碰他的孩子的手扎得鲜血淋漓。但事物总会改变,而Erik的改变来自于主人公Charles。

那是个极其美妙的日子,Erik清楚地记得。他在洛蒙德湖清晨的风里无聊地数着草叶上的露珠,Charles就在此时出现,走到湖边,就着清澈的湖水整理了一下象牙白的衬衫。

看呐,快看呐,这个对着湖水照镜子的男人真好看,他的眼睛真蓝,比格拉斯哥上空的天蓝多了。他太好看了,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Erik在心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他想自己一定被这个人迷住了。于是在Charles转身经过他的时候,他松开抓住枝株的手,粘在了Charles的背包上。

之后他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见鬼的那里真黑,还好背包上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包裹住他,让他睡了个好觉。

三.

Charles拿好自己的包,浏览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和那些找酒店住宿的人不一样,他准备直接打车去达勒姆植物园。他在飞机上几个小时的烦躁和疲劳在到达后一扫而空——这得感谢他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和骨子里等不及的小性子。

他昨年去西藏的时候也是如此。在经历无数个小时后休息了一会就开始攀登珠峰,为了看见只能在特定时刻里出现的景致,那让他体力透支而被同行的人抬下山去——挺丢脸的,但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那可真美!”

看来故事的作者将Charles描绘成了一个血液里住着海风的人,他读上去就像四五月迁徙的雨燕。

Charles买好了植物园的票,而Erik则在他的背包上安静地待着。柏林的四月中旬多风,Erik思考了一下,就着风势,略微松了一下手,他就慢慢的移动着,保持着极度的安静,爬到了Charles的后衣领上,那花了他够久的时间。

没被发现,一切安全。Erik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小女孩拉住了Charles的衣摆。Charles有点惊讶,他蹲下身子揉揉她的头,“有什么事吗?我的小草莓。”

小女孩笑着,指了指他的后面,“哥哥,衣领上有脏东西。”

我才不是脏东西!!Erik吼着,没人听得见。这里可没有天才学习了苍耳的语言。

同时地,Charles愣了一下,把手伸到衣领后,摸到一个尖锐的东西,然后他把Erik扯了下来。

完了。Erik想。

但Charles没把他扔掉,而是握在手心。蓝眼睛的人看了女孩一眼,小女孩也看着他。“看,小天使,这可不是个脏东西。”他把苍耳子举到小孩子眼前,而五六岁大的孩子则后退了一点。

“别怕。来,伸手。”Charles说着,轻轻拿起小姑娘小小的手。他的语调很温柔,小姑娘没有挣扎,她放心地把小苍耳拿在手中。

“不痛诶!痒痒的。”孩子低头看了手心的小东西,抬头说,语气充满惊奇和欢喜。

“当然了。”Charles笑着说,“我想这一定是一只翠鸟赠送给我的礼物。”

怦。Erik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而小女孩把手举起到Charles面前,“我把礼物还给你!”

“谢谢。”Charles笑着拿起苍耳。

“我要走啦,再见,好看的哥哥!”小女孩说着,向不远处的其他孩子跑去。

“再见,我的小公主。”Charles看了看手中的苍耳,不知怎的想起了Raven那句话——“人都是群居动物。”然后他把他放在了前方的衬衣领子上。

“我想你不会介意和我度过一个美好的植物园之旅的,小苍耳。”Charles莫名地对着他的植物伙伴说到,然后拦下一辆计程车。

“当然不会。”Erik在心里回答他。

四.

植物园里人很多,Charles没有跟着向导,而是选择了一条安静的路去走。

“看那边。”走了些许分钟后Charles突然开口。

Erik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以为Charles在和他讲话,于是他问:“怎么了?”说完后他就感到无比的懊恼——Charles听不见的。

但Charles边向那边走去边说着,“看见了吗?这些玫瑰花,多漂亮啊。”

衣领上的Erik分明可以感觉到Charles压低了头,就好像是真的在和他说话,然后他想起了Charles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叫自己“我的伙伴”,于是他的内心小小的开心了一下,回答说,“的确很漂亮。”

他知道Charles听不见,可他仍然想回答他的每一句话。

Charles像是在应和,“糖果雪山,一个特别的玫瑰花种。”他轻轻拿住花枝,埋头嗅了一下,“戴安娜是纯正的粉,坦尼克乳白色夹杂春天的浅绿,芬得拉是冰淇淋,玛利亚是越来越来越深沉的爱。这些都是美丽的精灵,但是糖果雪山更让我着迷。念她的名字时就像在吃糖,草莓味的。”

“草莓味是什么味的呢?”Erik思考着这个问题。

五.

Charles在看完那一片玫瑰花后,继续走着,晃悠到了一大片看起来很好吃的植物面前。Erik看见Charles发出惊叹的声音,像是见到宝藏一般。

“是子持莲华。”他说,“她们开花就会死掉,和竹子一样。很可惜,我想她们开花时会是很美的,那将是一种热烈绽放后死亡凋零的美。”

Charles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戳着叶片。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另一种,“虹之玉锦啊,很好生养的,看起来像红提一样,我家之前养过一盆,结果被家里的猫给吃掉了——她可是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呢。”

“我也有点想吃了。”Erik笑着说,他突然无比想变成一个人类。

六.

“天呐!”Charles发出一声惊叹。此刻的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幸好这条路上没有人,否则别人会认为他是个疯子。

Erik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了小小白白的花。“真是的。”Erik小声嘀咕,不就是小白花吗?有什么好惊奇的呢?

但Charles没那么想,他已经开始赞叹大自然的美妙了。“Youtan Poluo,真的是一种上帝的恩惠了,在中国的传说里,她开花是神佛转世的象征。”

“神佛的转世吗?”Erik问,“那他们会变成什么呢?人还是动物呢,又或者变成一株Youtan Poluo?”Charles没回答他。

七.
Charles几乎将植物园内大半植物看了个透,他跟Erik说了好些话,尽管那些都是关于花花草草的,但Erik还是感到很开心,他已经好久没那么充实了——一个小小的苍耳出来见见大世面。

夜晚很快到来,Charles离开植物园后在附近找了一家民宿。那房子周围也都是植物,浸在花海里美极了。

房子的女主人Moira热情地接待了Charles,将他安排在靠近娑罗树的那间房子中,玻璃窗外就是茂密的林。“看上去像是居住在森林里,对吧?”

“是这样的,这可真神奇。”Erik说,他看见Charles将背包放下,坐在原木椅上,把一个笔记本和一只笔拿出来。

“柏林的柏林达勒姆植物园很美丽,”Erik看见Charles这么写着,字迹清秀如他本人,“我和我的苍耳伙伴一起游览这里——怎么说呢,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那个可爱的小东西简直就是我沉默的聆听者,这正是我需要的。而我们所看见的,则是天的造物,以自然凌乱的独一无二的美存在着。”

“玫瑰花丛一如既往的美丽,但和我在摩洛哥看见的不同,这里的都是自然的美——当然了,玫瑰谷里的玫瑰也充满着自然美,是不染尘的少女。而植物园里的姑娘们,更有着一份烟火气,多了一点人间的味道。”

“园里还有着许多多肉植物,虹之玉锦让我想起了自己被吃掉的那盆,我记得当时那盆还是从Hank手里抢的呢,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放在书桌上,算是望梅止渴了。”

“然后我们居然看见了Youtan Poluo!看来这次的出行是正确的抉择。她的颜色和天色一般纯净,就像华夏古籍描写的神佛一样,高高在上却也不是不理世事,行走在人世的美。”

“在我所选择的道路的中途,种植了大片的孔雀茅膏菜,绵延着,像是一小块燃烧的平原。”

“曼陀罗是垂铃,忽地笑是勾走我魂魄的金色美人,蓝花楹是雾,凤凰木是酒。在路的尽头我看见了蝉翼荠——Raven则叫她大地翅膀,我更喜欢‘蝉翼荠’这个名字,像是不可触碰的洛丽塔。当然了,我没忘记了Raven的话,我找了一朵已经成熟脱落的,跟工作人员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终于成功了。”

“而现在我在一家民宿里,窗外就是娑罗树。总之呢,这就是我短暂而美好的一天了。”Charles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着。

“我的文字匮乏且无趣,但我尽力去描述今天的见闻,这让我有种认真的快乐。但文字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总是有隔阂,于是在此,我虔诚地写下这段文字。”

Charles在日记后郑重的画上一个句号,然后把纹理好看的大地翅膀夹在书页中。

他起身伸伸懒腰,看了一眼表,走进洗浴室快速洗漱,而后扑倒在床上。

他把Erik从衣领上拿下来,这个陪伴他一天,听他唠叨一天的小苍耳,此时在灯光下显的格外好看。Charles把头凑得更近。Erik原本昏昏欲睡,但在Charles的动作下瞬间清醒。他把姿态放柔,以免伤到Charles。然后他清楚看见,Charles的唇凑近,轻轻吻了他一下。

温暖的触感。他终于知道向日葵为什么要追着太阳了。

“晚安,陪伴我的朋友。”Charles说。

“晚安,Charles。”Erik说。

现在他知道草莓是什么味了。

八.

第二天Charles起得很早,为了赶八点的飞机。他还是有些累,但神智清醒。但Erik不同了,他一整晚都没睡,Charles身上的气息惹得他心直跳,若是他现在在一片土地里,他想他可以立即生根发芽。

真累。Erik打着哈欠,决定一会再好好睡一觉。

此时Charles已经收拾好,跟女房东道了别。

路上堵了起来,Charles不得不中途下车,幸好这里距离机场不太远。他的步子很快,让熟睡的Erik感到一丝不舒服。

“能慢一点吗,Charles?”Erik的声音有些微弱。他听见了机场的起飞前的通知,感觉到Charles的步子越来越快。

眼神迷离地,他一个脱力从Charles的衣领上掉下来。

“Charles!我在这里!”Erik大声喊着。但是Charles听不见,他已经走远了。

“再见。”Erik的声音越来越小。

九.

熟睡中的Charles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喘不上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伴侣正死死抱着他,嘴角抿紧。

他伸手将Erik揉醒,“怎么了?做噩梦了。”

迷糊中的Erik点了点头。

Charles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笑他还会做噩梦,“梦到什么了,哥斯拉还是汉尼拔?”

Erik盯着他,略尴尬的开口,“梦见自己变成了苍耳。”

Charles笑出声来,“苍耳?”他说着,把Erik搂紧,“你变成苍耳我也会在你身边。所以,现在,好好睡觉吧。”

Erik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

十.

故事讲完啦,怎么样呢?噢,你已经睡着了,那么现在我将灯关掉。放心吧,我嘱托了星星们去守护你啦。

祝你好梦。








想写出一个童话来,但字里行间都还是世俗的廉价的味道。的确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算个大人,这让我很苦恼。我的母亲没有给我读过睡前故事,但她还是爱我,我也如此。希望看完的你们都能想起给你们读故事的人——若是没有,请别担心,只是你还没遇见——或是母亲,或是伴侣,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爱你的和你爱的人呢。

晚安。

天体运行。

【献给 @逾鸟

这次没有背景音乐啦,当亲爱的你们看完这篇文章时,心里想到的第一首歌,这就是文章的背景音乐了。

“仅是银河中一粒微小灰尘般的存在罢。”

一.

周围静得很,连风声都听不见。舟靠过岸来,Charles屏住呼吸,迈进一只脚,船面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停下了动作。

“没事的。”船上的人说,声音压低的略不自然。

Charles点点头,迈出另一只脚,把手上一摞书给放好,就势坐了下来。

船缓缓行驶出黑暗,四周亮了一点,但还是不清晰,黯淡一片。Charles皱了皱眉头,比起黄昏时西沉般的色调他更喜欢黎明前的白色曦光——或许地中海蓝也不错。但现在挑剔可不是个好事情。他这么想着,吸了吸鼻子,把双臂枕在后脑勺压住柔软的头发,脚也不安分地靠上船边,头歪着,两只蓝眼睛看着船身细密的纹路。

舟是桃木舟,凑近还可以嗅到特有的水木香,安神醒脑。它的周身镌刻着不知名的花纹,又像是晦涩的文字。Charles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些,但他回忆不起来,可能是他在小时候不小心翻到过某一本研究古文字的书籍,在泛黄的书页里见过类似的花纹。

眼前依稀闪过一些碎片,是昏黄的烛灯、哥特式的建筑物以及靠在墙上阅读一本《Lolita》的他。零零碎碎的,无法形成一条连贯的链。Charles摇摇头,把幻想从脑海中甩出去。他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某块记忆的空白的感觉实在让他很不舒服。

“很危险的。”船上另一个人突然说着,颔首示意他把脚放下来。

“好吧。”Charles说,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转而把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看着他一身黑色罩袍笼住身体,宽大的帽檐垂下来,让Charles看不清他的脸。

“就这么一直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事,教授。”黑衣人又开口。

Charles自己也感到很抱歉。他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合礼仪,但眼前这个人的一切都神神秘秘的,这很吸引他——难道没有人会对“神秘”感到好奇吗?但更让Charles感到惊奇的,是他居然叫他“教授”。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个大学教授的?”Charles问道,在登上船这么久后眼睛里第一次显露出了光。

“《时间简史》、《恒星与行星》以及那一堆关于天体的论文,很抱歉我偷看了一下,虽然只看见了标题和几个深奥的专业术语。”边上的人回答说,“你是个天体学教授吗?”

“哇哦。”Charles作出惊讶的样子,摊开手,“你的观察力不得不说,呃,十分敏锐,在战场上你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哨兵。但是很抱歉,我是个心理学教授,而研究天体只是个人爱好,这一点你可猜错咯。”

“嗯哼。”黑衣人发出一个较轻快的音节,微抬双手作投降状,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Charles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想象此刻这个人遮掩在黑布后的脸上,一定因为他刚才像小孩子争辩的滑稽语气而忍俊不禁。

于是Charles也笑起来,似乎刚才凝成的沉默气氛一瞬间被揉碎了,替代的是快活的空气。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Charles终于可以看清楚周围的一切——美丽而盛大的宇宙就近在咫尺,不,更合适的说来他现在就正处于那一片盛大之中。无数的星星散落在他周围,密密麻麻地凑在一堆却又不互相打扰,维持着一种极为美妙的平衡。这种繁星满天的景象他只在格拉斯哥的湖畔草地上躺着看过,而在地球爆炸后这种景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

但是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对的,又回来了。Charles心里升腾出一股小小的欢喜,不过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它。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像是在海边握住一捧潮汐,或在阿尔卑斯山的顶峰等云朵缓慢覆上你的脸,又或是在深海蔚蓝里窥见到一头蓝鲸——灵魂溯游在宇宙的涟漪里,永生自由的感觉。

Charles用了很多词语,但还是无法具体地说出内心一簇的欢喜,他只好伸出手来,想要亲自触碰一颗星星。他慢慢站起身,踮着脚,船尾的一盏长明灯因他的动作而晃悠着。但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小小光晕只有一厘米的时候,他触到了一层透明屏障。他知道这是行舟使布下的保护罩,以保护他们在漫长的旅程中不被未知的危险——例如太空垃圾——一种令人心生
厌烦的东西——而侵扰。

“坐下来,教授。”黑衣人因为他的动作而直起身子,“你不会想体验皮肤暴露在太空里的感受。”

Charles撇撇嘴,有些许不情愿地坐下来,他当然不想体验一下,但他同时也有点小孩子固执的不甘心。“你不能扩大一点保护罩的范围吗?”

“当然能。但我不想。”黑衣人语调中带着一丝的逗弄。

Charles有些气短的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而当他感受到些许的热气拂过脸颊时,又猛的睁开双眼。很显然刚刚有一颗星星蹭了过去,Charles很惊喜。他看向船头认真驾驶的人,对方看来是默默地帮他扩大了范围让星星进来了,他吐了吐舌头,说,“收回我刚刚的不满,谢谢你啦。”

黑衣人没有回答,Charles笑笑,他把刚才那颗星星收拢进手掌心,此刻他能清楚感受到手中一点的灼热,他并不觉得疼。相反的,他觉得先前身体里沉寂的血液因此而炽热起来。他把手举起来,看着手心橘黄色的温暖,笑出声来。

然后他张开了手,再轻轻一扬,那颗星星借力飞向远方,融进更多的温暖里。

他转过头去看那个不说话的人,“不觉得很美吗?”没等他的回答,Charles就兀自的收回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星星只存留一瞬,生命短暂如蜉蝣。当他们燃尽光热后,就化为一撮灰烬,飘散在太空里,或许会因为某个人对他们的挂念向往而在对方记忆里碎片似的停留一段时间。”

“而巨大天体的死亡则是更是美丽的。它们在宇宙初期就存在了,在银河里,以特定的秩序运行着,孤寂着,生长着,坚持着一种伟大而既定的宿命。”

“在亿万年的时间跋涉后,它们也渐渐衰老,失去光芒,转体的速度慢下来,直至某一个临界点,然后焰火似的炸裂开,就像圣诞夜纽约城上空的烟火,热烈,盛大,美得不可方物。”

“没想到你还能把死亡说的这么美丽。”黑衣人插了一句话。

Charles挑眉笑笑,“死亡本身就是一件美丽的事。”

“那你可以满足了,在我们这次旅途里你会有大把的时间来欣赏这‘美丽的事情’。”

Charles歪了歪头,“那么意思是,经历刚刚那么多对话后,我们终于可以谈谈我们的旅程了?”

黑衣人点点头。“你是知道的。地球爆炸后人们四散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很神奇的是他们并没有死在这一片寂静里。而在此同时,我们这些人——政府早就训练好的行舟使——将负责把你们接到新的家园。”

Charles“嗯”了一声。这些事情他已经知道,事实上一天前他也是漂流在宇宙中无家可归的人的一员。他醒来时周遭是不透明的乳白色光晕,母亲般包裹住他没让他死在那里。他想这大概就是那已经覆灭的蓝色星球留给他们这些原住民的最后的温柔与恩赐了。

“然后,”黑衣人继续发话了,Charles的思绪被拉回来。“我们马上会到达Mercury,之后再花上七天时间,最终将去到冥王星。”

Charles点头,暗自期待着这次的行程,毕竟他在以往的时光里可没有机会登上一艘穿行在宇宙中的舟,去触碰一颗星星,然后经历较长旅行后去亲眼看看冥王星是否与课本上的一样。

“那么最后,”黑衣人说着伸出了手,“Erik Lensherr,你的行舟使。”

“Charles Xavier。”他伸出手握住Erik骨节分明的手掌。

“旅行愉快。”

“旅行愉快。”

二.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到达了Mercury,期间Charles看了他古旧的怀表23次,翻完了一本5cm厚的书,还消灭掉了Erik三个面包和一瓶苏打。

“够了Charles。”Erik扶额头疼的说,“你暴饮暴食和等待焦躁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

“不准再咬手指头。”

Charles停下舔舐指尖黄油的小动作,用纸巾擦了擦,毫不脸红的对上Erik的灰蓝色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的?行舟使除了驾船还有读心的功能吗?”

“当然没有。”Erik说着 不着痕迹地避开了Charles的目光。

“那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就和刚刚认定你是个大学教授一样——猜的。”

“我可不信。这也太准了。”Charles不依不饶。

“当然是猜的。”Erik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我猜你还会舔酸奶瓶盖。”

Charles有点呆的看着他,“天,这太神奇了,喝酸奶时我还真会舔瓶盖。怎么办?我开始害怕和你乘同一条舟了。我在担心你会不会还猜出我小时候的糗事来。”

“那还需要猜吗?难道每个人小时候的糗事不都是一样的吗?被姐姐打扮成女孩子,穿粉红公主裙戴花发夹。要不就是走错厕所或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还尿床,被同学知道了在全校大肆宣扬……”Erik这么说着,转过头来对上Charles眼眶里的一捧蓝色潮汐。

“停停停。”Charles头疼似的把手覆上太阳穴。

“事实上,”Erik并没有停下来,“我的伴侣曾经喜欢那么干。”

“是吗?”Charles把手拿下来,看着Erik,“那她一定很可爱了。我一向认为会这么做的人都很可爱。”

“那么你这算是在变向的夸奖自己吗?‘可爱’?”

Charles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是吗?会这么做的人内心一定保留着柔软的地方,本人可能会是个严肃的人但背地里却有着童心,会像花栗鼠一样。这样不可爱吗?至少我这么认为。”

“的确,”Erik笑起来,“‘她’的确很可爱。”

Charles想接着聊点什么,但他看见Erik的眸子幽深起来,盯着不远处透明的星球。

“Mercury。”他说。

Charles有些吃惊,“水星的表面不都是环形山、大小的高山平原和悬崖峭壁吗?”

Erik摇摇头,“在地球爆炸的一刻,磁场发生改变,诱使天体内部物质发生改变,所以,现在的星球很多都发生了变化。”

“意思是我可能会在Jupiter上看见茂密的热带雨林或在Mars上领略一下火山爆发?”

Erik点点头又摇摇头,“很多天体并不会变化成和他们的名字一样,不过我倒希望Venus上全是钻石。”

“也有可能全是花岗岩。”Charles说。

“那么冥王星呢?是不是会有死神迎接我们?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死神会是个女孩子,穿黑色紧身衣,身材要火辣一点,头发不要烫,不束起来就那么散着,手里再拿一把镰刀。”Charles说着,两只手也比划起来。

Erik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停止你不着边际的幻想,Charles。冥王星上只有我们的家人和待建的房屋。”

“好吧好吧。”Charles说。他在船靠上透明天体边沿的那一刻极欢乐的蹦跳到了星球表面。

“真美妙。”他说着,语气像是在科技博物馆浏览的充满求知欲的少年。“这看上去就像个巨大的水球。”他轻轻跺了跺脚,“感觉好像我再用力一点,这个球就会破裂,然后里面冰蓝色的液体就在银河里倾泻出来。”

“然后我们两个就死在这里没人知道。”Erik说。

“谢谢你。你真煞风景。”Charles撇撇嘴。

Erik不再搭话,他迈开步子往前走,Charles听见他的声音随距离的拉开而变得有些不清晰。

“我去补给食物水和燃料,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你就在附近走走,看星星也不要跑太远,我会快一点回来。我们会在这里休息好一会,那个时候如果你想往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我会陪你。”Charles听下这一番话,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小朋友,于是他点点头,在Erik转身后又开口。

“Mercury上有公共卫生间吗?”

“……”

三.

Erik果然在一个小时后回来了。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Charles要死不活的躺在地上。

“快起来。你在干嘛?”

Charles不情愿地翻了个身。“这里很美丽,但是太无聊了。”他说着,情绪似乎被感染,眼睛里的蓝变得好看又空旷。“这些天体太孤单了。”

“不要想得这么消极,这些星球并不孤独。”Erik说,“至少现在不是。毕竟还有我们这两个旅客。”

“但无聊消除不了,不对吗?”Charles揉了揉头发,“我们可以玩点游戏。”

“我的船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供你玩游戏。”

“你认为我会像小孩子那样玩过家家和跳房子?”Charles白了他一眼,“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以干什么。”

Erik耸肩,招手示意他过来。

Charles把手揣进裤兜,跟在Erik背后,两人一起坐下。

船缓缓行驶。Charles想着自己是否应该看看论文来催眠一下神经,毕竟以他的性格,在船上待上一整天而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让他发狂的。或许还会焦躁地跳出船,去迎接一下宇宙粒子的拥抱。

但他没想到,Erik先开口了。

“你有什么喜欢的艺术家?”

直白突兀的一句话,但它就是那么起作用。Charles眼睛里的星星亮起来。

他合上书页,轻轻咬了咬下唇。

“Vangogh。”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

之后他看见Erik点头的动作,“一个伟大的疯子。很多人喜欢他。”

Charles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对于Vangogh,我觉得不是艺术家,更像是个没人理解的孩子。”

“不。”Erik摇摇头,“他还有他的弟弟Theo。他们给对方写给很多信。”

“对。”Charles说,“但我觉得他还是很孤单。我在曼哈顿城看见他的《星空》时,体会到的完全是一种辽阔的孤寂。现在我的脑子里都可以回忆起幽暗的蓝色和流动如海波的星空。”

“但如果你去了阿姆斯特丹,去看《向日葵》,你就会发现他是多么热爱生命。我曾看见过那热烈的色彩,怎么说呢?像是一粒火星子缠上花枝肆意燃烧——只能这么形容了,我可不是什么文学作家。”说完他笑起来。

Erik看着他专注的神情,那令他动容,“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当一个鉴赏家。”

“不不不。”Charles摆摆手,“没有人会要我的。我所说的一切都带着个人情感,而这正是为理性的评价所诟病的。”

“但你也能清楚认识到不是吗?我的Vincent?”Erik调侃着他。

“嘁。”Charles发出一个单音节。

接下来的大段时间他们都谈论着艺术家们,Erik说他最喜欢Beethoven的《致爱丽丝》,Charles则偏爱Schuhmann的《幻想曲》。Erik赞扬着Marina Abramović对艺术的执狂,而Charles打断他说她是个疯狂的女人。

他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多,像是多年的老友。Charles觉得越来越充实,他感觉他遗忘的东西正在那些话语中一点点回来。

四.

Venus的确是个漂亮的星球,不如Erik想的那样全是钻石,Venus周身泛着淡金色,像是日出时的光辉,一如既往地温暖。

“这看起来就像橙色云雾。”Charles探头出船身,看着船下的圆形絮状球体,“你说我跳下去的话会不会陷进那一片柔软里出不来。”

“依我看来,极有可能。”Erik说。

Charles伸出手去,在船靠边的时候顺势捻了一丝橘色在手中,它轻柔的不像话。Charles坐在地上,无数金色絮缕缠上他的头发,弄得他痒极了。他的手指向远方,说,“你说我们像不像在等日出的游客。”

“像。如果我们现在是在爱琴海的沙滩上就更像了。”

Charles想着在他们在金黄沙滩上等日出的样子。看见了吗?就在不远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潮汐蓝蓝的,覆上他们的脚踝。

“美极了。”他说。

五.

Mars的旅行并不那么顺利,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在靠近它时,Charles感觉热气从灵魂里蒸腾出来。

“这比撒哈拉沙漠还热。那里简直都是红热的尘沙。”他说。

“但也比撒哈拉沙漠更加难得。”Erik回答他,摇了摇手中的水。

“我开始期待Jupiter了。”Charles在喝水前说着。

六.

Jupiter没让他失望,在落地那一刻,他就发出了惊叹声。郁郁葱葱的森林伴着山峦绵延,不可及的顶端隐隐约约看见一点雪峰。

“磁场是把阿尔卑斯山搬到这里了吗?”他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Erik的手指覆上树木身上交错的痕迹,“那么地球上的一切都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存留下来。”

Charles没再开口,他其实也挺希望是这样。但不可能,不是吗?已经失去了。

七.

Saturn和Uranus并不好玩,除了Uranus的琉璃白建筑,那实足吸引人。如果不是星球上只有补给站而没有其他人,Charles一定会拜访一下建造这些城堡的伟大的种族。

而Saturn的石阶则是最令他头疼的,天晓得为什么他们需要走过近乎马拉松的路程来到达另一端,走完后他的脚已经磨出水泡。但Erik说Charles的脚痛让他的耳朵根也清净了不少,说完后他的脸就被Charles糊满了蓝莓酱。

八.

Neptune。

Neptune有海。风里是海盐的气味,Charles的心跳随着潮汐的起伏而搏动,他甚至觉得自己胸腔里流动的就是满满的潮汐,温暖,有力,寂静生长。

但很奇怪。Charles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复苏。宇宙爆炸后他的记忆不免因为辐射的波及而丧失些许,这很正常,他还以为自己想不起了。但是在Neptune,亘在他心底的坎渐渐风化,记忆都呼之欲出。

而Erik也变得很怪。这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事实上,Charles觉得随着旅途终点的到来,Erik情绪变化越来越波动。他先前以为是这么久的旅行让他渐渐开始失去耐心了,但现在看来不是。

更奇怪的是,他对Erik的感觉也越来越怪。之前只是简单的问好,简单的谈话,而现在Erik对他说的话里都有意无意要透露什么信息。很抱歉,但他接收不到。

距离Pluto越近,他的这种感觉越强烈,和之前桃舟上的花纹一样,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见过Erik。对方和他的谈话就像苍耳一般,把他心底的东西慢慢勾出来。

他有些许的慌张。的确了,Erik的动作在他看来那么熟悉,就如他一看见Erik张开手,都下意识觉得他会微微蜷起小指。而Erik也真的那么做了。

我是Charles Xavier,牛津大学心理学教授,住在牛津,有个妹妹,但那其他的呢?他想。

海洋没回答他,只是海风在低鸣,像在哭。

九.

他们踏上最后一程。没有任何缘由的,Erik把脸重新遮掩进袍子里。

Charles的心缓缓抽动一下,装出淡然的样子,“Erik,”他说,“最后一程了。”

“嗯。”Erik在帽檐下闷声说到。

“之前一路上我们真是谈论了无数的话题啊。”Charles笑着,笑容带着点狡黠,“这次说点什么好呢?”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的朋友。”他看见Erik的背一僵。

Charles轻轻扭了下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Erik Lensherr是个德国人,住在海德尔堡,今年31岁,地球爆炸前和他的伴侣住在一起。”

“他和他的伴侣在大学相遇,很快坠入爱河,两个人的婚礼很隐秘,只有亲友知道。”

“他们在第二年后领养了一个女孩,Nina。但Nina身体不好,很快夭折。Erik的伴侣因此消沉了一整个月,那也是Erik第一次看见他伴侣的哭泣。我想那应该是个坚强的人。”

“为了抚平伴侣内心创伤,Erik辞掉工作,带着他旅行了一年,回来后他们又领养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然后Erik在某一天被政府招用,连他的伴侣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这无法阻挡他们生活的幸福。”

“只是后来,地球分崩离析。Erik失去了和他伴侣的联系,他只好乘着舟,在茫茫宇宙里寻找。”

“而现在他找到了。”

Charles说完,他看见Erik手抖着将帽子扯下。

“我以为你记不起了。”他哽咽着。

“本来我一直都想不起的,所以你后来才会变得急躁和沉默吧?”Charles笑着,“但你和我谈那么多话题不就是想唤起我的回忆吗?”

Erik的眼眉垂下,把Charles抱进怀里。“原来你知道了。”

“很抱歉,但我知道的不止这些。”Charles哽咽着脱离Erik的怀抱。

他站起身来,眼前就是一颗星星,他像先前那样去握住星星,但那一点顽皮的光晕就那么从他手里穿透。

“我之前都可以抓住它的。”Charles笑着说,声音很轻,像在吟诵《玫瑰经》的最后一章节。

Erik把目光敛下去,努力不去看Charles的脸。

“我们并不会在宇宙中死去。因为我们早就死了。这还是我在Neptune触碰海水时发现的。”那个时候,他清楚看见,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透明着,潮汐碧蓝,从他的指尖透过。

“真可笑。我开始以为这还是天神的恩赐,恩赐我们逃过一劫,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个惩罚。”他说,“我们的灵魂会消散在Pluto吧?”他的语调渐趋平静。

Erik再次抱住他,把喉咙里破碎的哭声散在太空里。除了Charles没人会听见了。

船突然慢下来——这是靠岸的前奏。Charles挣脱出温暖的怀抱,转头看见Pluto上开满了玫瑰花。

“很美丽的玫瑰花,是你喜欢的Rosemary品种。但花瓣如果再小一些就好了,再小一点,这样我就可以轻易地把它摘下握在手中,送给你了。就像大学那个晚宴一样,还记得吗?我还因此被学校花园的园丁训了一顿。”

Charles说着,语气像在讲故事。

“而你呢?引我摘花的罪魁祸首,你在一旁笑得肩膀抖动。我记得当时Raven看你的眼神就像要把你吃了。”

Charles笑着,这实足让Erik难受。他的回忆也被再次掀开,而在此之前他好不容易把伤口
抚平。

“我记得你曾经还说过要带我去Greenwich的,去看本初子午线。但后来因为工作耽搁了,记得的吧?以后一定要带我去一次,和Peter、Wanda他们。”

“不要拒绝我,我一定要去那,把时间停在那,这样我们就一直在那里,地球也不会覆灭,宇宙也是原样,我现在也不用在这条舟里和你告个小别。”

“我很抱歉Erik,这些玫瑰花让我太煽情了,该死的,这一幕真像《小王子》那里的情节,孤独的王子和他的玫瑰——一朵就够了。”

“我很抱歉,这是最后一次抱歉了。”Charles说着,身子轻飘飘起来。

船靠岸了。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千千万万个舟停靠在Pluto上空。看,并不孤独的,有无数个人正经历和他一样的离别。

Erik早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被玫瑰花香割痛。他用足了力气伸手去够Charles的手,但他无能为力——这是宇宙为他们安排的既定的宿命。

他看见Charles往玫瑰花田走了几步后,稳住了他的身子。

“该死的,”他说,“我想打破一下命定的秩序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花尽此生的力气,向Erik的方向跑去。而先前他口中“温柔的精灵”——这些小星星,涌到他身边,以天体运行的规律命令着他,强迫他回到道路上去。

Charles怎么可能妥协呢?他从来不是个服输的人。

Erik也离开了舟面,他的衣袍在空旷的银河里飞舞出好看的弧度,星星们同样也阻挡着他。

距离被拉近了——他们感觉像是跋涉完千万里。在Charles拥入他怀里的一刹,怀中的人慢慢化作细碎的光,在黑夜里显的格外好看。

Erik把双臂环紧,把他怀里的小小宇宙收拢至心口,跪在花田里哭的像个孩子。

“再见,Charles。”他哭着,吻了吻那片空气。

“故事讲完了,我的小天使,你该睡觉了,看,天上的星星都睡了。”Charles合上红色封面的童话书,摸了摸Wanda柔软的头发。

“不要,papa。”Wanda语气略固执。“我不要他们分开!我不要地球死掉!为什么作者要这么写呢?这太令人难过了。”说到最后她轻轻抽噎起来,“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不是吗?”

“噢,我的小布丁。”Charles略带思索的说,“这里每个字都是作者的心血噢,尽管故事不完美,但写故事的人尽力了不是吗?”他说完把Wanda搂进怀里,“故事里的人其实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呢,他们生活幸福就像我们一样。”

“真的吗papa?”Wanda抬起头。

Charles擦干净她的眼泪,“当然了,小天使。他们现在就在玫瑰花田里幸福生活在一起,和那些乘舟的人一样。”

Wanda点点头,把身子缩进被窝里,Charles吻了吻她的额头。而一道小小的声音从另一个床铺传来。

“papa!”Peter大叫着,“我不要daddy讲故事!我不要听见小鸭子被大恐龙吃掉!”

Charles无奈地盯着在一旁捂着嘴笑的Erik,“Erik,不要逗Peter了,他会做噩梦了。”

Erik闻言咳嗽了一下,“那么你来讲好了,C,我也想听听你的玫瑰花故事。”

“papa!”Peter兴奋起来,小手拍着床铺,“给我讲刚刚的故事吧!你给姐姐都讲了!”

“那是因为我乖!”Wanda的声音传来。

Charles无奈地安抚了未睡着的小女孩,向着另一张床上两个大小孩子走去。

书页被再次打开,Charles的声音温柔着,字句音调都惹人神经绵软。

“很久很久以前,宇宙就存在了,无数的巨大天体在银河里运转着,孤寂着,生长着,坚持着一种既定的宿命。”

终。

水星 Mercury
金星 Venus
火星 Mars
木星 Jupiter
土星 Saturn
天王星 Uranus
海王星 Neptune
冥王星 Pluto
梵高 Vangogh
贝多芬 Beethoven
舒曼 Schuhmann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Marina Abramović
格林威治 Greenwich
洛丽玛丝 Rosemary【花语:死的怀念】

提前晚安。

蝴蝶海。

绯红女巫个人向。乱写乱写乱写。

@逾鸟 的第三份礼物。

背景音乐:Vale Of Tears

“It's  just  a  vale  of  tears.”

Wanda从精神病院角落的小洞口逃出来后,浑身沾满了草屑、泥土和不知名的苔。她用手简单拍了拍,栗色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建筑物。房子是这类地方特有的白色,隐在山林里像极了一只伏身收翼的白色海鸟。她最后再看了一次,脱下负重似的长吁一口气,又吹了声轻快的口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入春,风里还有树枝尖一小撮雪的味道,她只穿了一件旧单衣,也不嫌冷,细长的胳膊就自由地伸展开,动作是要把风揽进怀里禁锢起来。

山路不好走,脚底很疼。她弯下身子,看了看被磨红的脚踝。她撇撇嘴,利落地将不合脚的鞋蹬落,任它们陷入泥泞与枯叶子中,就那么加快脚步,像要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这些人不该把这地方修在一号公路附近的山上,这真失策。Wanda想。她越近海边,越能感受到咸湿的海风,越能看见海鸥落下的羽毛。这样只能让我们这些人更加向往外面了。

她走在一号公路上,宽阔的道路就等着她迈开步子,于是她也这么做了。仿佛不曾走过路般,她跌跌撞撞,混杂着兴奋,好几次身子几乎要坠落在硬实的地面,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但她仍然笑着,笑容既狰狞又美丽。

她突然停了下来,连呼吸都慢了,目光紧随着什么。不远处,飞舞着无数的蝴蝶,她凝视着,看见那橘色黑色交错的蝶翼薄得要命。无数的蝴蝶从她身旁飞过,她几乎可以嗅到这些小东西身上的松木香,带着湿朽的气息。

哦,春天里帝王蝶的大迁徙。她想。

侧面就是海了,太阳在缓缓升起,像一捧热烈燃烧的向日葵。海水躁动着,蝴蝶就不停歇地在海面蔓延下去,像是从卷起的乳白潮汐中生长出来。

橙色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抱住她,亲吻她。Wanda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温暖,像是迟来的春天一瞬间涌进她的怀里。她兴奋着,大叫着,风声割裂她的笑声,散成碎片。她跑起来,伸出手,抓住一些斑光。但那不够,她想要更多,于是她加快了步子。

然后她纵身跃入那片蝴蝶海。

樱吹雪。

黑寡妇个人向。乱写乱写乱写。

@逾鸟 的第二份礼物。

背景音乐:樱吹雪——麦浚龙

“人情是非   都拈花一笑忘记”

Natasha回到红房子的时候正值四月初,春时悠晃过半季。她驾驶着车,脖颈微微扬起,看见前方晨露般天色。周围的一切浸在饱含水分的绿意里,让她轻易地就看见尽头些许的勃艮第酒红,像在一片鱼群里找出一头鲸似的分明。

她在门口停下,拉开车门走出后轻轻跺了跺脚,深吸进一口雪味儿的空气。大门早就生了锈,铁锈的味道往她肺里钻,腥甜的恰到好处。

她的指尖覆在墙面上,是绵密的触感,手拿下来后沾上了淡红的水渍。这里昨夜下了场雨,墙体也剥落的很厉害了。她静静看着,然后把那片红色掐死在手中。

房子里的设施陈旧,摆放也如十几年前一样,像是故意要勾起回忆,但Natasha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只是在参观别人的过去。

小时候她也曾向往过漂亮的红房子。模糊记忆里她坐在树下,靠在母亲怀里,读一本童话书,斑驳的光影在书页上摇动着,没有规律的美。她就坐在那,看着书上插画中恢宏的红色城堡,听母亲告诉那她那是公主的家。

我也可以住在那里吗?她问。

当然可以了。母亲把她抱起来,再搂进怀里,她把脸埋进母亲酒红色的头发中,气味温柔如矢车菊。

她在偌大的房子里拐了个弯,朽木与灰尘的气息让她咳嗽起来,也使她不可抑制的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栗红灯光中她在空旷的台上跳舞,芭蕾舞裙的轻纱褶皱如层浪,腰际弧线是未枯死的叶,双手伸展开是杏花树枝。

她在训练房内握住枪支,指腹是金属的厚重感。背挺得直,装出气定神闲的样子,但手早就僵掉。

她被人按住在手术台上,恐惧丝丝渗透进来,等一柄手术刀削薄的刀锋凌迟进她的灵魂。

她和其他的人围住院中一颗樱花树,任着年少的性子去摇动那棵树,等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Natasha走到院子里,那棵树,那棵樱花树,就在那,在那块地上不死不生活了十几年。她站了很久,等到带着水汽的风浸进她的颈子后,她向那棵花树走去,像最开始的她那样,轻轻摇动它。

樱花落下来,她白了头。